空气里那股子陈年纸张的腐朽味道，似乎因为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老头儿，都变得鲜活了些。
顾承安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这个自称“扫书人”的老头，心脏还在胸腔里砰砰乱跳。这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破烂道袍，头发乱得像个鸟窝，脸上沟壑纵横，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，透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狡黠和顽皮。
“小娃娃，想知道这《鬼谷秘要》里的门道？”老头嘿嘿一笑，露出一口黄牙，他拍了拍旁边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箱子，“来，陪老夫杀一盘。你赢了，老夫就把知道的，都倒给你。”
下棋？
顾承安愣住了。他怎么也没想到，在这阴森诡异的禁阁里，破解“见神散”之谜的关键，竟然是一盘棋。
他看了一眼那个木箱子，箱子打开着，里面果然放着一副棋盘和两罐棋子。棋盘是有些年头的梨花木，因为常年不见天日，颜色深沉。棋子是玉石的，入手冰凉。
“老……老先生，晚辈棋艺不精，怕是会污了您的眼。”顾承安有些为难。他会下棋，但只是略懂皮毛，平日里看的都是些营造、算术之类的杂书，哪有时间去钻研棋谱。
“嘿，少来这套。”老头撇了撇嘴，自顾自地把棋盘摆好，“你们这些读书人，一个个嘴上都说不会，心里比谁都精。快点儿，别磨磨唧唧的，老夫的棋瘾都让你给磨没了。”
看这架势，是躲不过去了。
顾承安只好硬着头皮坐了下来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。
既然要下，就不能输。
他闭上眼睛，那座宏伟的记忆宫殿在脑海中缓缓展开。无数的书架拔地而起，上面陈列着他看过的每一本书，每一个字。他开始飞速地搜索。
《忘忧清乐集》、《棋经十三篇》、《玄玄棋经》……
那些他曾经只是匆匆扫过，以为一辈子都用不上的古代棋谱，此刻却像夜空中的星辰，一页一页地在他眼前亮起。无数的定式、变招、杀法，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。
再睁开眼时，顾承安的眼神，已经变了。那里面，再无半分慌乱，只剩下一片清明和冷静。
“老先生，请。”他执起一枚黑子，轻轻放在了棋盘的“天元”之位。
老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。起手天元，这是最不合常理，也最大胆的下法。要么是完全不懂棋的门外汉，要么，就是胸有乾坤的绝顶高手。
“有意思。”老头咧嘴一笑，捻起一枚白子，应了一手。
棋局，就此展开。
禁阁里，一时间只剩下棋子落在棋盘上的，清脆的“啪嗒”声。
老头的棋风，大开大合，充满了野性和攻击性，像一头下山猛虎，处处都是杀招。他的每一步棋，都看似随意，却又暗藏陷阱，稍有不慎，便会满盘皆输。
而顾承安，则沉稳得像一块磐石。他脑海中的记忆宫殿高速运转，无数古代大师的棋局，在他眼前一一闪现。他时而借用“棋圣”黄龙士的刚猛，与老头正面硬撼；时而又化用范西屏的灵动，在看似死局的地方，走出匪夷所思的妙手。
他的大脑，此刻就像一台最精密的计算器，将老头的每一步棋，都推演出了数十种，甚至上百种变化。
老头脸上的笑容，渐渐消失了。他的额头上，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。他发现，自己无论如何进攻，对方都能像未卜先知一般，提前一步堵住他的去路。而对方的每一次反击，都精准地打在他的七寸之上，让他疲于奔命。
这哪里是个棋艺不精的毛头小子？这分明是个浸淫棋道数十年的老怪物！
时间，在棋子的一落一子间，悄然流逝。
外面的天色，已经彻底黑透。长明灯的灯油，都快要燃尽了，火苗跳动着，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。
“啪！”
顾承安落下最后一枚黑子。
棋盘上，老头那条苦心经营了许久的大龙，被从中截断，再无半点生机。
胜负已分。
老头呆呆地看着棋盘，半晌，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，将手里的白子扔回了棋罐。
“后生可畏，后生可畏啊。”他抬起头，看着顾承安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，再无半分轻视，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欣赏和惊叹，“老夫在这禁阁里，守了一辈子书，也跟自己下了一辈子棋。自认为棋艺在当今天下，也排得上号。没想到，今日，竟输给了你这么个小娃娃。”
“是老先生承让了。”顾承安站起身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。他赢了，但他知道，若不是有记忆宫殿，他连给这老头提鞋都不配。
“输了就是输了，老夫还输得起。”老头摆了摆手，他重新拿起那本兽皮的《鬼谷秘要》，递给顾承安。
“你想知道‘见神散’的秘密，对吧？”
顾承安使劲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