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景阳城里其他那些门脸小巧、内里局促的钱庄不同，通宝钱庄的气派，堪比一座小型的王府。
门口两座半人高的石狮子，雕得是威风凛凛。朱漆大门上，碗口大的铜钉锃亮。门楣上挂着的金字招牌，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，依旧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燕破带着几个大理寺的捕快，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。
钱庄里，人来人往，很是热闹。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，伙计们扯着嗓子报着数，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铜钱和墨锭混合的味道。
“站住！干什么的？”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，看到燕破他们这一身官差打扮，立刻迎了上来，脸上虽然带着笑，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精明和警惕。
燕破懒得跟他废话，直接从怀里掏出大理寺的腰牌，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“大理寺办案。叫你们老板，张忍章，出来见我。”
那管事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京城里的人，谁不知道大理寺是干什么的？那是天子脚下，专办大案要案的衙门。寻常的鸡鸣狗盗，根本轮不到他们出手。
“这……这位官爷。”管事的脸上的笑，变得有些谄媚，“不知是出了什么事？我们钱庄，可是正经生意，向来奉公守法，绝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啊。”
“少废话！”燕破一瞪眼，“让你叫人就叫人，哪儿那么多屁话？耽误了老子的正事，把你这钱庄封了你信不信？”
那管事被燕破这股子蛮横劲儿吓得一哆嗦，不敢再多言，连忙点头哈腰地跑进后堂去了。
不一会儿，一个穿着绛紫色锦袍，身材微胖，留着两撇八字胡的半大老头，在一群伙计的簇拥下，满脸堆笑地走了出来。
“哎呀呀，不知是大理寺的官爷驾到，有失远迎，恕罪恕罪！”
这人，正是通宝钱庄的老板，人称“张忍章”的张德坤。
“你就是张忍章？”燕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这老头，看起来和和气气，一副生意人的模样，但那双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里，却藏着算计。
“不敢当，不敢当。小老儿张德坤，官爷叫我老张就行。”张忍章一边说，一边不动声色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，想要往燕破手里塞，“官爷一路辛苦，这点小意思，不成敬意，拿去喝杯茶。”
燕破看都没看那张银票，冷笑一声：“张老板，你这套，还是留着去跟京兆府的陆大人使吧。在我这儿，不好使。”
张忍章的手僵在了半空中，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。他收回银票，干笑了两声：“官爷说的是，是老张我孟浪了。不知官爷今日前来，所为何事啊？”
燕破也不跟他绕弯子，直接将那枚刻着“张”字的银锭，拍在了柜台上。
“这东西，你认识吗？”
张忍章看到那枚银锭，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。
他拿起银锭，仔细看了看，随即笑道：“认识，认识。这是我们通宝钱庄铸的‘宝银’。官爷也知道，我们钱庄信誉好，铸的银子，成色比官银都足，所以在市面上，也更受欢迎一些。”
“我不是问你这个。”燕破的手指，在柜台上敲了敲，“我是问你，这枚银锭，是什么时候，兑给什么人的？”
张忍章的脸色，顿时变得为难起来。
“官爷，您这就为难我了。我们钱庄每日里进出的银两，何止万千。这银子，又不像人，长了脸，我哪儿记得清，是什么时候给了谁啊？”
“记不清？”燕破的眼睛眯了起来，他凑到张忍章面前，压低了声音，“张老板，我劝你想清楚了再说。这案子，是裴少卿亲自督办的。你要是敢有半句假话，或者推三阻四，耽误了案情……”
他没有把话说完，但那话里的威胁意味，已经再明显不过了。
张忍章的额头上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裴玄，裴少卿。
这个名字，在如今的景阳城，比“威远侯”那三个字，还好使。
那是连李肃那种手握重兵的侯爷，都能说扳倒就扳倒的狠角色。
“官爷，官爷息怒。”张忍章连忙摆手，“不是小老儿不配合，实在是……这账目太多，一时半会儿，也查不出来啊。”
“那就慢慢查。”燕破拉过一张椅子，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，“我今天就在这儿等着。什么时候查出来，我什么时候走。”
张忍章的脸，顿时苦得像个黄连。
他知道，今天这关，是躲不过去了。
他只好叫来账房先生，把钱庄这半个月来所有的账本，全都搬了出来。
通宝钱庄的生意极大，账本堆起来，像一座小山。
账房先生带着几个伙计，在那儿一本一本地翻，算盘打得飞快。
燕破就坐在那儿，喝着茶，嗑着瓜子，悠哉悠哉地等着。
时间，一点一点地过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