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年不见天日的房间里，那股熟悉的、混杂着陈醋和艾草的气味，似乎比往日更加浓重。
数十根白蜡烛静静燃烧，烛火摇曳，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，如同鬼魅。
周枕寒的尸体，被平放在中央那张冰冷的石床上，身上盖着的白布，让他那干瘪瘦削的轮廓显得愈发凄凉。
苏青墨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麻衣，脸上蒙着洁白的面纱，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星的眼睛。她站在水盆前，正在进行验尸前最后的准备工作。
她洗手的动作，依旧是那么一丝不苟，充满了仪式感。皂角在她的指间揉搓出绵密的泡沫，清水反复冲刷，最后，双手浸入那盆淡黄色的药液中。
燕破倚在门边，看着苏青墨的动作，难得地没有开口调侃。
这案子太邪性，邪性到他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，都觉得心里头发毛。
顾承安站在角落的阴影里，目光落在石床上那具尸体上，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他见过各种各样的死法，刀砍的，箭射的，毒死的，吊死的……那些死亡，虽然惨烈，但大多直接，能看到清晰的因果。
但周枕寒的死，却像是一场无声的、漫长的、被精心编排的戏剧。他不是死于利刃，而是死于一个虚无缥缈的谎言，死于自己对“不朽”的执念。
杀人，竟可以不用刀。
这个认知，让顾承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。
“都出去。”苏青墨终于洗完了手，用一块干净的白布擦干，然后将布扔进火盆，看着它化为灰烬。
她的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“我要开始了。”
裴玄点了点头，对燕破和陆全福使了个眼色。
陆全福早就待不住了，闻言如蒙大赦，第一个溜了出去。燕破犹豫了一下，也跟着走了出去，顺手还想把顾承安也拉走。
“他留下。”苏青墨开口道。
燕破一愣。
“他脑子好，记东西快。”苏青墨的理由很简单，“我需要一个人，在我验尸的时候，把所有的发现，一字不差地记下来。用你那脑子，我怕记串了行。”
“嘿，我这暴脾气……”燕破被噎得够呛，但看看苏青墨那张比停尸床还冷的脸，终究还是没敢发作，悻悻地走了出去，顺便把厚重的木门带上。
停尸房里，只剩下了顾承安和苏青墨，以及那具冰冷的尸体。
空气，仿佛都凝固了。
苏青墨走到石床边，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，一把掀开了白布。
周枕寒那张因为极度饥饿而扭曲变形的脸，再次暴露在烛光下。
顾承安强忍着胃里的不适，拿出了随身携带的炭笔和小本子，准备记录。
“死者，周枕寒，男，年四十二岁。”苏青墨的声音，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，平稳，而专业，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。
“尸僵已完全形成，尸斑呈暗紫色，压之不褪。初步判断，死亡时间超过四十八个时辰。”
“体表无明显外伤，无扼痕，无捆绑痕迹。指甲修剪整齐，内无血污或皮屑组织。”
苏青墨戴着羊肠手套的手，灵巧地在尸体上游走，检查着每一寸皮肤，每一个角落。
她的动作很轻，很稳，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，而不是一具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尸体。
顾承安的笔，在纸上飞快地移动着，将苏青墨说的每一个字，都清晰地记录下来。
“开胸。”
苏青墨拿起一把锋利的小刀，刀刃在烛光下泛着森冷的光。
她没有丝毫犹豫，手起刀落，精准地划开了尸体胸前的皮肤和肌肉。
顾承安的呼吸，下意识地屏住了。
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苏青墨解剖，但每一次，这种直面死亡内核的冲击，都让他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。
“胸腔打开。肺部萎缩，呈暗红色。心脏……心肌变薄，心室空虚。肝、脾、肾，均有不同程度的萎缩和功能性衰竭迹象。”
苏青墨的声音，像一把手术刀，冷静地剖析着死亡的每一个细节。
“开腹。”
又是一刀。
当周枕寒的腹腔被打开时，一股难以言喻的空洞感扑面而来。
他的胃，已经萎缩得只有拳头大小，像一个干瘪的气囊。肠道里，空空如也，只有一些黄绿色的胆汁残留。
“胃囊已切开。”苏青墨用镊子，小心翼翼地在萎缩的胃壁上翻找着。
“没有食物残留。没有毒物反应。”
她的动作很慢，很仔细，仿佛在寻找一根失落在沙漠里的针。
时间，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停尸房里，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，和镊子与皮肉接触时发出的，细微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