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个书房，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只有那盆银炭，在火炉里发出轻微的“噼啪”声，像是死神在低语。
十天。
在一个密不透风的房间里，凶手与活着的受害者共处一室。
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，从鲜活，到枯萎，再到死亡。
这个过程里，他甚至还有闲情逸致，去模仿死者的言行，去扮演一个“正常”的周枕寒，隔着屏风，隔着窗纸，与外面的世界进行着有限的互动，以维持一切如常的假象。
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谋杀了。
这是一种近乎疯魔的，漫长的，精神上的凌迟。
“咕咚。”
陆全福艰难地咽了口唾沫，他看着那扇屏风，只觉得那上面画的山水，都变成了张牙舞爪的恶鬼。
“这……这凶手，他还是人吗？他就不怕吗？守着一个大活人慢慢变成尸体，他晚上睡得着觉？”
燕破没有说话，他只是握紧了腰间的刀柄。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，就是把这个凶手揪出来，然后一刀一刀，让他也尝尝这种滋味。
裴玄的脸色，也前所未有地凝重。他合上了那把一直摇着的折扇，用扇骨轻轻敲击着自己的掌心。
“承安，你的推测，有何依据？”
“时间。”顾承安的回答言简意赅。
他走到那张摆满菜肴的书案前，指着那些已经凝结成块的油脂。
“这些菜，是昨天亥时送到。凶手把菜接进来，摆好。然后，他离开了。从那以后，这间屋子，就再也没有人进来过。”
“而苏姑娘刚才判断，周枕寒的死亡时间，至少在两天以前。也就是说，在凶手摆下这桌‘最后的晚餐’时，周枕-寒，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。”
“这就产生了一个矛盾。”顾承安的思路清晰无比，“一个已经死了两天的人，是如何在昨天傍晚，还在屏风后面‘伸懒腰’的？只有一个解释，管家看到的，根本不是周枕寒，而是凶手本人。”
“凶手一直在扮演周枕寒！”
“从十天前，周枕寒宣布‘闭关’的那一刻起，这间书房，就已经成了他的舞台，成了他和周枕寒两个人的囚笼。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一切，包括这桌菜，包括这具尸体，都是他精心布置好的，留给我们看的结局。”
裴玄点了点头，他完全跟上了顾承安的逻辑。
“那么，新的问题来了。”裴玄的目光扫过屋内的每一个人，“他是如何做到，在长达十天的时间里，让周枕寒这样一个大活人，不发出任何声音，不做出任何反抗，心甘情愿地坐在这里等死的？”
“点穴？”燕破提出了自己的猜测，“或者是用了什么迷药，让他一直昏睡？”
“不像。”苏青墨摇了摇头。她再次走到尸体前，轻轻抬起周枕寒已经僵硬的手臂。
“如果是长期被点了穴道，或者昏迷不醒，他的肌肉会出现一定程度的萎缩，关节也会因为长时间不活动而变得僵硬。但从尸体的情况来看，他的肌肉状态，更像是经历了一个从正常到极度衰竭的过程，而不是单纯的静止。”
她又捏开周枕寒的嘴，仔细检查了他的口腔和牙齿。
“没有被捆绑的痕迹，牙齿完好，舌头也没有被自己咬伤。这说明，他并非处于一种想要呼救却发不出声音的极度痛苦状态。”苏青墨放下了尸体的手，得出了一个更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，“他更像……是自愿的。”
“自愿饿死？”陆全福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，“苏姑娘，您别吓我。天底下哪有这种人？旁边就是烧鸡烤鸭，他能忍住不吃，活活把自己饿死？这得是多大的毅力？不对，这得是多想不开啊！”
“人心，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。”裴玄幽幽地说道，“有时候，精神上的控制，比物理上的捆绑，更可怕。”
他看向顾承安：“承安，你觉得呢？”
顾承安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绕着那张巨大的书案，走了一圈。
他的目光，从每一道菜上划过，最后，停在了书案最角落里，一堆被遗弃的故纸堆上。
那是一摞周枕寒平日里练字用的宣纸，上面胡乱地涂抹着一些墨迹，似乎是废稿。
在京兆府的差役发现尸体后，为了保护现场，并没有动这些东西。
顾承安戴上苏青墨递过来的手套，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宣纸。
纸上，画着一些杂乱无章的线条，像孩童的涂鸦。
但顾承安的眼睛，却在那堆线条中，捕捉到了几个反复出现的，模糊的字形。
“天……”
“门……”
“开……”
字的笔画扭曲，无力，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写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