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，一下子就闲了下来。
威远侯府的案子，像一场泼天的风暴，席卷了整个朝堂。如今风暴过去，留下的除了一地鸡毛，就是一种令人发毛的安静。冯大人领了陛下的申斥，又领了陛下的封赏，如今正把自己关在正堂，说是要潜心修撰《大景新刑统》，实则谁都知道，他是在避风头。
那场清洗的余波还在。户部、兵部、京畿卫所，每天都有官员被“请”去都察院喝茶，然后就再也没出来过。东宫太子禁足，太子妃“养病”，整个景阳城的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味道。
大理寺，成了这潭浑水里最清静的孤岛。
卷宗库里，难得地生起了一盆炭火。顾承安坐在书案前，面前摊开的却不是什么陈年旧案，而是一本《营造法式》。这是他从翰林院的库里特意借出来的孤本，正看得入神。
自从领了翰林院典籍的差事，他便有了出入皇家书库的腰牌。对他而言，这比任何金银赏赐都来得实在。大理寺的卷宗记录的是人间的罪，而翰林院的藏书，记录的却是千年的智慧。两者结合，让他那座本就宏伟的记忆宫殿，变得更加坚不可摧。
“嘎吱”一声，卷宗库的门被推开，一股寒风卷了进来。
“我说承安，你这屋里是真暖和啊。”燕破搓着手，大喇喇地走了进来，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木墩上，拿起火钳拨了拨炭火，溅起一片火星。他胳膊上的伤已经好了，只是阴雨天还会有些酸痛，但这丝毫不影响他闲得浑身长毛。
“燕头儿，有事？”顾承安抬起头，将书页小心地合上。
“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唠嗑了？”燕破翻了个白眼，从怀里摸出两个烤得焦黄的红薯，扔给顾承安一个，“刚出炉的，热乎着呢。这鬼天气，闲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寒气。老裴呢？又躲屋里吃他的桂花糕去了？”
“少卿大人去相府了。”顾承安接过红薯，滚烫的温度从指尖传来，让他有些僵硬的手指舒服了不少，“裴相国叫他回去过冬至。”
“啧，就他矜贵。”燕破掰开自己的红薯，一股香甜的白气冒了出来，“这都过去快半个月了，还过什么冬至。我看他是被老头子叫回去训话了。上次那事，裴相国嘴上没说，心里指不定怎么骂他呢。”
顾承安没说话，只是小口地吃着红薯。他知道，裴玄虽然表面上云淡风轻，但通济渠那一夜，他所承受的压力，远非外人所能想象。他不仅是在跟李肃斗，更是在跟太子，甚至是在跟陛下布下的棋局博弈。一步走错，便是万劫不复。
“苏姑娘呢？”燕破三两口吃完一个红薯，拍了拍手。
“在后院……教阿蛮说话。”顾承安道。
“教那小狼崽子说话？”燕破乐了，“那可有的教了。我昨天还看见苏姑娘拿着根骨头教他念‘肉’字，结果那小子一口把骨头抢过去啃了，气得苏姑娘脸都青了。”
两人正说着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伴随着陆全福那特有的，像是被人踩了脖子的公鸭嗓。
“裴大人！裴大人救命啊！”
人还没到，声音先到了。顾承安和燕破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无奈。
“真是说曹操，曹操到。”燕破站起身，一脸嫌弃地朝门口走去，“我说陆大人，你这京兆府尹的差事是不是跟阎王爷挂上钩了？怎么每次见你，你都跟刚从鬼门关爬出来一样？”
话音刚落，陆全福一个趔趄冲了进来，要不是燕破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，他能直接趴在地上。
他今日穿着官服，但那身崭新的绯色官袍皱得像块咸菜干，头上的官帽也歪了，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，嘴唇哆嗦着，话都说不利索。
“死……死人了！”陆全福抓着燕破的胳膊，像是抓着救命稻草。
“死人有什么稀奇的？景阳城每天不死个百八十号人，我都不习惯。”燕破不耐烦地说道，“说清楚点，怎么死的？谁杀的？你京兆府那么多捕快，都是吃干饭的？”
“不是……不是被杀的！”陆全福急得直跺脚，好不容易才喘匀了气，“是……是自己死的！可那死法……太他娘的邪门了！”
他一把拉过顾承安，指着自己的肚子：“顾小哥，你说，一个人，要是把自己活活饿死，得饿多少天？”
顾承安想了想，答道：“若只喝水，不进食，常人可撑七到十日。若滴水不进，三日便会脱水而亡。”
“对啊！”陆全福一拍大腿，“可他娘的，他身边全是吃的！山珍海味，美酒佳肴，就摆在桌上！可他就是一口没吃，就那么坐在椅子上，活活饿死了！”
“什么？”燕破也愣住了，“你没说胡话吧？天底下还有这种傻子？”
“我哪敢拿这事说胡话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