护国寺的山门再次大开。比起那日撞钟案时的惊惶与血腥，今日的护国寺被洒扫得格外干净。青石板路缝隙里的陈年苔藓被铲去了，连那两扇朱红大门上的铜钉都被擦得锃亮，映着有些寡淡的日头。
这是陛下亲下的旨意。
大案已结，威远侯府倒台，通济渠的血腥气散去，京城需要一场盛大的祈福来安抚人心。或者说，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天子，需要借着这袅袅香火，告诉天下人：大景的天，晴了。
一大早，陆全福就指挥着京兆府的差役在山门外维持秩序。他今儿个没穿官服，换了身喜庆的酱紫色团花员外袍，手里也没闲着，捧着三根足有手臂粗的高香，见佛就拜，见庙就磕。
“一定要保佑下半年风调雨顺，尤其是京兆府辖区内，千万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。”陆全福嘴里念念有词，脑门上磕出个红印子也不在意，“要是再来这么一遭，下官这颗脑袋怕是得搬家。”
旁边传来一声嗤笑。
燕破斜倚在一棵老槐树下，手里抓着把刚从路边摊买来的炒栗子，一边剥壳一边往嘴里扔。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，左胳膊吊着根绷带，但这丝毫不影响他那副没正形的样儿。
“陆大人，你这香烧得是不是有点晚了？”燕破吐出一块栗子皮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平日不烧香，临时抱佛脚。佛祖要是知道你光求自个儿乌纱帽稳当，指不定一道雷劈下来。”
“呸呸呸！燕捕头，慎言！慎言啊！”陆全福吓得赶紧捂住燕破的嘴，贼眉鼠眼地往大殿方向瞅了瞅，“今儿个可是公主殿下主理祈福大典，这种不吉利的话若是冲撞了贵人，咱们都得吃挂落。”
燕破撇了撇嘴，把陆全福的手扒拉开：“怕什么。公主现在跟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，还能为了这点事治你的罪？”
正说着，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传来。
不远处的山道上，一行人缓缓走来。走在最前面的，正是乐安公主赵鹿溪。
她今日没坐那辆象征着金丝笼的朱轮马车，也没有穿那身繁复沉重的宫装。她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道袍，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，显得格外清瘦。但那张曾经苍白如纸、眼神空洞的脸上，如今却多了几分人气儿。
虽然依旧清冷，却不再像是随时会碎掉的瓷娃娃。
跟在她身后的，是苏青墨。
苏青墨手里牵着一个半大的少年。那少年穿着一身崭新的夹棉青布衫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有些野性难驯，时不时警惕地打量着四周。
那是“狼孩”阿蛮。
“别咬。”苏青墨轻轻拍了一下阿蛮的手。
阿蛮正抓着衣领上的盘扣往嘴里塞，被苏青墨一拍，立马缩回手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两声，像是受了委屈的小狗，往苏青墨身后躲了躲。
“习惯很难改。”苏青墨无奈地叹了口气，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，替阿蛮擦了擦嘴角的口水，“不过比刚来大理寺那会儿好多了，至少知道这衣服是用来穿的，不是用来撕的。”
顾承安跟在后面，手里捧着几卷经书。他看着阿蛮，目光柔和：“慢慢来。他……他在那种环境下活下来，已经是奇迹。只要活着，总能学会像人一样过日子。”
裴玄摇着扇子，慢悠悠地走在最后。初冬的天气，他这扇子纯粹是为了个架势。
“承安，这几日你在翰林院整理旧档，可有什么发现？”裴玄压低了声音问道。
顾承安脚步一顿，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没有。”他摇了摇头，“我翻遍了威远侯府抄没的家奴名册，也查了刑部和大理寺所有的羁押记录。那个‘影子’孙晓……就像是人间蒸发了。”
李肃倒台的那一夜，整个威远侯府被翻了个底朝天。所有的死士、家将都被擒获，唯独那个被炼成“血罗刹”、早已失去神智的孙晓，不见踪影。
那个孙野用性命去唤醒的大哥，那个曾经东海最好的弄潮儿，在最后关头，不知所踪。
“侯府的后门，连着一条通往城外的暗渠。”顾承安低声道，“现场有被暴力破坏的痕迹。铁栅栏是被生生扯断的。那种力量，只有……只有‘血罗刹’做得到。”
裴玄收起扇子，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起伏的群山。
“走了也好。”裴玄轻声道，“现在他走了，或许是孙野在天有灵，给他留了一条生路。至于他去了哪里……”
裴玄顿了顿，目光投向遥远的东方。
“或许，是回海里了吧。那是他们的家。”
顾承安点了点头，不再言语。
众人行至大雄宝殿前。
这里曾经是圆通和尚的修罗场，那口巨大的“大幽冥钟”依旧悬挂在原处，只是已经被清洗了无数遍，再也闻不到半点血腥气。
赵鹿溪站在香案前，接过住持递来的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