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肃和他那五百名亲兵，被神机营的士兵如同捆缚牲口一般，尽数锁拿，押向了象征着大景最高司法权力的天牢。他们将要在那里，等待三司会审，等待那场注定要血流成河的清算。
空气中，依旧弥漫着刺鼻的血腥与焦糊味，但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肃杀之气，却已烟消云散。
皇帝没有立刻离开。
他负手立于河畔，看着那片已经化为废墟的仓库，以及废墟前那片被鲜血浸染的土地，久久不语。那张总是笼罩在威严之下的脸上，此刻竟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萧索。
裴玄走到他身后，静静地侍立着，没有说话。
君臣二人，在这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，共享着一份沉重的静默。
“裴玄。”良久，皇帝才缓缓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，“你知道，朕为何要亲自来这一趟吗？”
“臣愚钝。”
“因为，朕要让所有人都看看。”皇帝的声音不大，却仿佛在对整个天下宣告，“在这大景的疆土之上，无论是谁，只要他敢把屠刀伸向自己的同胞，只要他敢把国法当成自家的后院，朕，就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！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裴玄，那双深邃的眸子里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。
“朕还要看看，朕亲手磨砺的这把刀，到底有多锋利。”
裴玄心中一凛，头垂得更低了：“臣，不敢辜负陛下所托。”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皇帝的语气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赞许，“比朕想象的，还要好。”
他上前一步，拍了拍裴玄的肩膀。“你用一场‘必死之局’，不仅逼出了李肃这条疯狗，还顺带着，把藏在他身后，那只一直想坐收渔利的老狐狸，也给钓了出来。”
裴玄心中一动：“陛下是说……”
“刘承的尸体，朕已经派人看过了。”皇帝的眼神，变得冰冷，“一刀封喉，是宫里‘影子’卫的手法。能调动他们的，除了朕，就只有一个人。”
“东宫，太子。”
裴玄的心，沉了下去。
他知道，李肃倒了，但这盘棋，还远远没有结束。
“父皇。”赵鹿溪的声音，从不远处传来。
她扶着一个脸色苍白，脚步虚浮的年轻人，缓缓走了过来。
正是顾承安。
他已经被太医院的御医做了紧急处理，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，虽然依旧虚弱，但神智已经清醒。
“顾承安，参见陛下。”顾承安挣扎着想要行礼，却被皇帝抬手制止了。
“免了。”皇帝看着这个面色苍白，眼神却依旧清亮得像星星一样的年轻人，眼中闪过一丝欣赏，“你就是顾承安？那个有着过目不忘之能的大理寺书吏？”
“是……是。”顾承安有些紧张，说话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结巴。
“朕听鹿溪说了，若不是你，今夜他们所有人都走不出那座仓库。”皇帝看着他，语气温和，“你想要什么赏赐？”
顾承安愣住了。
他从没想过要什么赏赐。他所做的一切，只是因为他觉得，那是对的。
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裴玄，又看了一眼赵鹿溪，嘴唇动了动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回……回陛下。”他憋了半天，才小声说道，“臣……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。而且……而且孙野他……他们……”
他想说，真正的功臣，是那些已经死去的人。
皇帝看着他那副局促而认真的模样，突然笑了。
“好一个‘分内之事’。”他点了点头，“既然你不要赏赐，那朕，就罚你吧。”
“罚？”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朕罚你，”皇帝看着顾承安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，“从今日起，朕命你入翰林院，任典籍一职，从八品。”。”
“专门负责，整理我大景开国以来，所有的悬案、疑案、错案。朕给你十年时间，朕要你，还天下一个公道，还法度一个清明。”
这个“惩罚”，比任何赏赐，都来得更重，也更得顾承安的心。
整理天下悬案，这正是他毕生所愿！
“臣……臣领旨谢恩！”顾承安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，他挣扎着跪下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皇帝扶起他，目光转向了赵鹿溪。
“鹿溪，你也辛苦了。”他的声音里，带着一丝父亲的温情，“回宫吧，你母后，想你了。”
赵鹿溪却摇了摇头。
她看着皇帝，那双总是清冷如水的眸子里，第一次，有了一丝恳求。
“父皇，儿臣想……想去那片废墟看看。”
她指着那座已经坍塌的仓库。
“儿臣想，替孙野，替那些渔家军的义士，上一炷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