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！”

    那一声用生命吼出的遗言，如同最滚烫的烙铁，狠狠地印在了裴玄的心上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两名汉子被蜂拥而上的亲兵淹没，看着他们在生命的最后一刻，依旧圆睁双目，死死地用身体堵住敌人的道路。他们的血，染红了脚下肮脏的地面，也染红了裴玄的眼睛。

    他望着半空里那道瘦小身影，在箭雨刀光中左冲右突。无数的攻击落在他身上，带起一串串血花，但他依旧死死地抓着绳索，用自己做靶子，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高处。

    这是渔家军的战斗方式。

    惨烈，决绝，向死而生。

    裴玄知道，他不能辜负这份用生命换来的机会。

    他猛地一咬牙，不再有丝毫犹豫。他将那包沉甸甸的证据死死塞进怀里，一把横抱起昏迷的顾承安，转身便向着仓库后门的方向狂奔。

    顾承安的身体很轻，像一捧即将熄灭的余烬。裴玄抱着他，却感觉像抱着一座山。那是信任，是托付，是无数冤魂的期盼。

    “想跑？没那么容易！”

    几名反应过来的亲兵校尉，绕过前方的混战，提刀从侧面追了上来。他们是李肃的亲信，深知今天之事一旦泄露，便是万劫不复。裴玄，必须死！

    裴玄眼神一厉，脚下变步，侧身滑开，躲开劈来的一刀。同时，他抱着顾承安的左手一沉，右手那柄软剑如同灵蛇出洞，悄无声息地递了出去。

    “嗡——”

    剑身在空气中发出一声轻微的颤鸣。

    那名校尉只觉眼前一花，随即咽喉一凉，难以置信地捂着脖子，鲜血从他的指缝间狂涌而出。

    裴玄的剑，是君子剑，也是杀人剑。

    平时，他用它来削桂花糕。

    但当他需要保护身后之人时，它比世间任何一把屠刀，都更加锋利。

    然而，敌人太多了。

    就在他格杀一人的瞬间，另外两把钢刀，已经从左右两个刁钻的角度，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。

    裴玄抱着顾承安，身形受限，避无可避。

    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
    “嗖！”

    一道破风声从他头顶传来。

    一柄闪着寒光的飞爪，如同天外飞来的流星，精准地缠住了一名校尉的脖颈。

    是孙野！

    他竟然在半空中，还能分心救援！

    孙野手腕猛地一抖，那名校尉便被一股巨力凌空提起，惨叫着砸向了另一名同伴。

    裴玄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档，身形如电，终于冲到了仓库的后门前。

    后门是一扇小小的木门，同样上了锁。

    裴玄来不及找钥匙，抬起一脚，狠狠踹在门锁上。

    “砰！”

    木屑纷飞，门应声而开。

    门外，是一条漆黑狭窄、堆满垃圾的巷道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臭味。

    裴玄抱着顾承安，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。

    “追！别让他跑了！”

    身后的喊杀声和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
    裴玄知道，他必须在被追上之前，甩掉他们。他抱着一个人，根本跑不快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眼怀中昏迷的顾承安，又摸了摸胸口那包滚烫的证据。

    一个疯狂的念头，在他的脑海中形成。

    他冲到巷道的拐角处，这里有一个巨大的、装满了泔水的木桶。他将顾承安轻轻放下，让他靠在墙角，然后脱下自己那件已经湿透、沾满泥污的白色外袍，盖在了顾承安身上。

    接着，他从那包证据中，抽出了那封最关键的，刘承写给李肃的密信。

    他将剩下的账本和名单，重新包好，塞回了顾承安的怀里。

    “顾承安，撑住。”裴玄看着那张苍白的脸，低声说道，“接下来，就看我们的运气了。”

    说完，他将那封密信叼在嘴里，一个翻身，跃上了旁边低矮的屋檐。

    他没有选择逃跑，而是反其道而行之，向着码头最混乱，火光最盛的方向，潜了过去。

    他要用自己，做最后的赌注。

    他要把自己变成最显眼的靶子，将所有的追兵，都引向另一个方向，为顾承安，也为那些证据，创造一线生机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仓库内，血战已经接近尾声。

    那两名“浪里白条”汉子，早已力竭倒下，他们的尸体上，插满了刀剑，却依旧保持着冲锋的姿态。

    半空中，孙野也到了极限。

    他的身上，中了三支弩箭，腹部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。鲜血顺着他的身体滴落，在地上汇成一滩。

    他抓着绳索的手，已经开始打滑。

    “抓住他！侯爷有令，要活的！”

    一名亲兵都尉看出了他的颓势，大吼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