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孙野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时，仓库里的气氛瞬间沉冷下来，比门外冰冷的河水还要刺骨。
“轰！”
撞车的第三次撞击，让那扇饱受摧残的铁门发出了最后的哀鸣。巨大的门闩从中断裂，门轴崩飞，厚重的铁门被硬生生撞开了一道一人宽的缝隙。
火光和喊杀声，如同决堤的洪水，瞬间灌了进来。
“匪寇就在里面！冲进去！杀！”
李肃亲兵那被黄金和官职刺激到疯狂的嘶吼声，近在咫尺。
“守住门口！”那两名“浪里白条”汉子对视一眼，各自从怀中掏出一把锋利的剔骨尖刀，一左一右，堵在了那道狰狞的裂缝前。他们没有丝毫惧色，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等待归港的渔船。
裴玄将昏迷的顾承安拖到仓库最深处的角落，用麻袋堆将他掩护起来。他自己则抽出那把薄如蝉翼的软剑，剑身在火光下反射出凄美的冷光，护在了顾承安身前。
决战的时刻，到了。
然而，孙野却依旧坐在那里，仿佛门外的杀戮与他无关。他只是看着裴玄，继续讲述那个未完的故事，声音飘忽得像是来自另一个时空。
“那一年，是熙宁二年。威远侯李肃，时任东南沿海剿匪总兵官。他带着朝廷的圣旨，派人送来了一封盖着兵部大印的招安书。”
“信上说，朝廷体恤沿海百姓疾苦，赞赏渔家军抗倭之功。愿既往不咎，将渔家军收编为‘定海营’，划归朝廷正规水师编制。我爹，孙霸天，授‘定海营’都指挥使，正四品武将。我大哥孙骁，授副指挥使。所有渔家军的兄弟，皆可入伍食朝廷俸禄，家属还能分到田地。”
孙野的脸上，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“你信吗？裴大人。当时，我信了。”
“我爹和我哥，他们不信。他们和官府打了半辈子交道，骨子里就不相信这群披着官皮的豺狼会发善心。他们觉得这是鸿门宴，是陷阱。他们主张，要么和朝廷死战到底，要么就带着兄弟们远走海外，去寻一片没有纷争的净土。”
“是我。”孙野用那双稚嫩的手，狠狠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，发出“咚咚”的闷响，“是我这个自以为是的‘军师’，劝住了他们。”
“我告诉他们，远走海外，是背井离乡，是无根的浮萍。死战到底，更是以卵击石，只会让两万兄弟白白送死。我说，招安，是唯一的活路。是让兄弟们摆脱‘匪’名，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下的唯一机会。”
“我跟他们分析朝堂局势，分析皇帝的心思，分析李肃的利弊。我告诉他们，朝廷连年用兵，国库空虚，剿灭我们得不偿失。招安我们去对付倭寇，才是最划算的选择。”
“我把李肃派来的使者，盘问了三天三夜。我派人潜入他们的军营，打探他们的虚实。我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一切，来证明这场招安的‘诚意’。”
孙野的声音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自嘲。
“我以为我算无遗策，我以为我看透了人心。可我忘了，我只是一个在海岛上读了几本兵书的傻子，我怎么可能算得过那群在官场里浸淫了几十年，连心都烂透了的老狐狸？”
“是我，拿着那封招安书，像捧着圣旨一样，在全寨兄弟面前宣读。是我，信誓旦旦地向他们保证，这是一个光明的未来。”
“是我，说服了我爹，说服了我大哥，让他们放下了戒备，打开了黑礁崖那座固若金汤的水寨大门。”
门外，惨叫声响起。
一名李肃的亲兵，试图从门缝里挤进来，却被“浪里白条”手中的剔骨刀，精准地划破了咽喉。鲜血喷溅，那名亲兵捂着脖子，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。
但更多的人，从他倒下的尸体上踩了过去。
“那一天，是八月十五，中秋节。”孙野的声音，飘忽得像一缕青烟，“李肃在岸边大摆筵席，宴请我爹和渔家军所有百夫长以上的头领。他说，这是‘庆功酒’，也是‘同袍酒’。从今往后，大家就是一家人。”
“七品主事刘承刘承，亲自为我爹和我哥斟酒。他笑得像个弥勒佛，说我们是朝廷的栋梁，是大景的功臣。”
“我爹那个粗人，一辈子没受过朝廷大官如此礼遇，激动得满脸通红。他端起酒杯，一饮而尽。”
“我也端着酒杯，站在我爹身后。我看着他喝下那杯酒，心里充满了骄傲。我觉得，我为两万兄弟，为整个家族，博来了一个天大的前程。”
孙野说到这里，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，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。
“可那不是同袍酒。”
“那是断魂酒。”
“酒里，下了‘鹤顶红’。”
裴玄握着软剑的手，猛然收紧。
“我爹，还有我那些叔伯兄弟，一百零八位渔家军的头领，就在那酒席上，毒发身亡。他们到死，眼睛都瞪得大大的，不明白为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