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轰！”

    巨大的撞击声再次传来，铁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，门闩与门框连接处，迸裂出刺眼的火星。每一下撞击，都像一记重锤，砸在仓库里每个人的心上。

    然而，在这地动山摇的死亡序曲中，孙野的声音却异常的平稳，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、遥远的传说。

    “熙宁初年，我朝与东瀛的勘合贸易断绝，朝廷厉行海禁。但海上的生意，是禁不住的。没了官船，还有私船。没了牙行，还有水匪。”

    孙野盘腿坐在一堆散发着霉味的麻袋上，昏暗的仓库里，只有几缕月光从墙壁的破洞中透进来，勾勒出他那瘦小而单薄的轮廓。

    “我们渔家军，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。但我们不是水匪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骄傲，“我们是东海沿岸，土生土长的渔民。”

    他恍恍惚惚，像是回到了十多年前那个波澜壮阔的年代。

    “那时候的东南沿海，富得流油。丝绸、瓷器、茶叶，从内陆运到码头，装上船，只要能平安穿过那片叫‘黑水沟’的海域，运到东瀛，价格就能翻上十倍。但那片海，是阎王爷的地盘。”

    “阎王爷，不止一个。”孙野冷笑一声，“一批，是那些驾着快船，扛着武士刀，毫无人性的倭寇。他们烧杀抢掠，无恶不作。另一批，就是穿着咱们大景官服的‘阎王爷’。”

    裴玄静静地听着，没有插话。他知道，这才是整个案件最核心的源头。

    “沿海的卫所，本是为抵御倭寇而设。可笑的是，没过几年，那些卫所的官兵，自己就成了最大的倭寇。他们和东瀛来的真倭寇勾结在一起，封锁海域，坐地分赃。有时候，你都分不清，哪边是官府，哪边是倭寇。”

    “出海的商船，要交两份钱。一份给倭寇，叫‘买路钱’。一份给官府，叫‘海防钱’。交了钱，你以为就能平安无事了？错了。他们胃口大得很，今天收了钱放你走，明天就能翻脸不认人，把你连人带货，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。”

    孙野的声音里，透着彻骨的冰寒。

    “最苦的，还是我们这些靠海吃饭的渔民。渔场被他们霸占，出海打渔要抽重税，苛捐杂杂，比皇帝的税赋还重。稍有不从，便是船毁人亡。那几年，东海沿岸的沙滩上，被海浪冲上来的无名浮尸，比海里的鱼还多。”

    “官逼民反。这句话，我以前只在书上读过。直到我爹，孙霸天，站了出来。”

    提到这个名字，孙野那张稚嫩的脸上，浮现出一种混杂着崇敬与悲痛的复杂神色。

    “我爹是个粗人，大字不识一个，但他天生神力，水性好得像条真龙。他看不惯那些畜生的所作所为。那天，几个卫所的官兵，因为一条鱼的税钱，当街打死了一个老渔民。我爹正好撞见，他一怒之下，赤手空拳，打断了那几个官兵的腿。”

    “他知道自己闯了大祸，索性一不做二不休，当夜就带着几十个信得过的兄弟，抢了卫所的军械库，驾着几条破渔船，上了黑礁崖，扯起了‘渔家军’的大旗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的口号很简单，就八个字：‘杀倭寇，除恶官，保家园’。”

    “一开始，谁都不看好他们。官府骂他们是自寻死路的水匪，商贾们觉得他们是另一伙趁火打劫的亡命徒。但他们用行动证明了一切。”

    孙野眼里烧着火光。

    “第一次，一伙倭寇登陆抢掠，卫所的官兵闻风而逃。是我爹，带着那几十个兄弟，在滩涂上设下埋伏，用渔网和鱼叉，硬生生全歼了那伙比他们多三倍的倭寇，救下了一整个村子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次，一艘官船打着‘剿匪’的名义，强征民女。是我大哥孙骁，带着人，在夜里凿穿了他们的船底，把那些人渣，连同他们的官船，一起送进了龙王殿。”

    “一次又一次，渔家军成了沿海百姓唯一的希望。那些饱受欺凌的渔民、破产的盐户、甚至是一些被官府通缉的义士，都纷纷投奔到黑礁崖。渔家军的出现，不止让沿海的百姓有了活路，更重要的是，它砸了那些勾结倭寇的官员的饭碗，威胁到了他们的身家性命。”

    “于是，一顶‘盘踞沿海，为祸一方’的匪患帽子，就这么被扣在了我们头上。那些沆瀣一气的沿海官府，开始调动重兵，对我们进行围剿。可笑的是，他们围剿我们的兵力，比他们用来对付倭寇的，还要多十倍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一段真正血与火的岁月。”孙野的声音低沉下来，“渔家军，不止要对抗神出鬼没的倭寇，还要对抗来自四面八方的朝廷围剿。但我们没有倒下。因为我们的背后，站着千千万万的沿海百姓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给我们送粮食，送情报。我们的船坏了，他们偷偷帮忙修补。我们的兄弟受伤了，他们冒着被砍头的风险，把人藏在自己家里养伤。”

    “靠着百姓的支持，渔家军的势力，像滚雪球一样，越滚越大。从最初的几十人，发展到了鼎盛时期的两万部众。而且，这两万人，不是乌合之众，他们都是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