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玄顺着顾承安手指的方向看去，那座矗立在码头东南角的货运仓库，在火光下像一头沉默的巨兽。
他不是武将，不懂兵法。但在这一刻，他选择了无条件地相信顾承安。
因为他知道，顾承安那颗堪比世间最精密仪器的脑袋，从不出错。
“好。”裴玄只说了一个字，眼中决绝的光芒被一种冷静的疯狂所取代，“怎么冲？”
“船。”顾承安的目光落在旁边一艘装满了棉花和布匹的货船上，“把那艘船的缆绳砍断，点燃棉花，让它顺着水流，撞向码头。火光和浓烟，可以暂时阻碍弓弩手的视线。那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。”
“你疯了？”孙野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，“这河道宽十几丈，我们怎么过去？飞过去吗？”
“我来。”
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。
一直沉默地站在孙野身后的那两个船工，突然上前一步。他们扯掉了身上的粗布衣衫，露出了里面漆黑的紧身水靠，和一身虬结的肌肉。
“我兄弟二人，是当年‘渔家军’的斥候，人称‘浪里白条’。”其中一个汉子瓮声瓮气地说道，“只要水不断，这天底下，就没有我们去不了的地方。”
裴玄这才明白，孙野今天来，并非只身一人。他早已布下了后手。
“好！”裴玄当机立断，“就按顾承安说的办！”
他转身，目光如电，扫过船上的每一个人：“孙野，你水性最好，负责带顾承安。他身上有伤，不能沾水。刘承，老鬼，你们两个，想活命，就自己想办法游过去！”
刘承脸色惨白，死死抓着船舷，但在死亡的威胁下，只能咬牙点头。
时间，已经来不及了。
岸上，李肃那只高举的右手，食指和中指已经并拢，只差最后挥下。
“动手！”裴玄厉喝一声。
那两名“浪里白条”没有丝毫犹豫，如同两条游鱼，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河水之中，手中短刃一闪，便斩断了那艘棉花船的缆绳。
与此同时，孙野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，吹亮，狠狠扔进了那堆积如山的棉花垛里。
“轰！”
火苗遇到浸了桐油的棉花，瞬间燃起熊熊大火。整艘船，在顷刻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，在水流的推动下，带着滚滚浓烟，向着码头漂了过去。
“什么东西？！”岸上的李肃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。
就是这一愣神的功夫。
“放箭！”他终于反应过来，暴怒地吼道，挥下了手臂。
“嗖！嗖！嗖！嗖！”
五百张军弩同时发射，密集的箭雨如同黑色的死神之镰，带着尖锐的破风声，遮天蔽日般地射向河道中央。
但已经晚了。
那艘巨大的火焰之船，恰好挡在了他们和漕船之间。
无数的毒箭射在燃烧的棉花上，发出一阵阵“噗噗”的闷响，随即被烈火吞噬。滚滚的黑烟，更是彻底遮蔽了弓弩手的视线。
“冲！”
裴玄大喝一声，第一个纵身跃入水中。
孙野则背起已经半昏迷的顾承安，像一只敏捷的壁虎，几个起落，便攀上了棉花船的船舷，借着火焰的掩护，向对岸荡去。
那两名“浪里白条”，则一左一右，护在裴玄身侧，如同两柄破浪的尖刀。
刘承和老鬼，看到这一幕，哪还敢犹豫，尖叫着跳进水里，拼命向对岸游去。
“废物！”李肃看着那艘挡住视线的火船，气得目眦欲裂，“给我绕过去！骑兵！从两翼包抄！不准放走一个！”
码头之上，瞬间乱作一团。
士兵们的呼喝声，战马的嘶鸣声，与烈火的燃烧声，交织成一片。
冰冷的河水里，裴玄只觉得自己的体力在飞速流失。他水性本就一般，此刻还要躲避从烟雾缝隙中射来的流矢，更是举步维艰。
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被水流卷走时，一只强有力的手，突然从后面托住了他。
是那两名“浪里白条”。
“裴大人，吸气！”
汉子低喝一声，两人合力，如同推波助澜，带着裴玄在水中如履平地，速度快得惊人。
终于，他们冲破了水幕，登上了泥泞的河岸。
孙野早已背着顾承安等在那里，顾承安脸色煞白，却强撑着指向仓库：“快……只有二十息的时间，骑兵就要到了！”
“刘承！跟上！”裴玄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，回头冲着刚爬上岸的刘承吼道。
然而，就在这一刻，异变突生。
刘承浑身湿透，狼狈得像只落水狗。他看了一眼那座漆黑森严、仿佛死路一般的仓库，又看了一眼旁边错综复杂、通往贫民窟深处的阴暗巷道。
恐惧与狡诈在他眼中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