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肃的声音不高，却像一把千斤重的铁锤，狠狠砸在通济渠冰冷的水面上，也砸在船上每个人的心头。
“唰——”
五百名亲兵动作整齐划一，瞬间举起了手中的军弩。那黑黝黝的弩机，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光，箭头淬着幽蓝的剧毒，全部对准了河道中央那艘孤零零的漕船。
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码头上百姓的惊叫声戛然而止，只剩下火把燃烧时发出的“噼啪”声，和士兵们盔甲摩擦的细微声响。
一股名为“死亡”的气息，笼罩了整片水域。
“李肃！你敢！”裴玄站在船头，一身白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，他怒视着岸上的威远侯，声音冰冷如铁，“我乃大理寺少卿，奉皇命查案！你无故调动私兵，包围朝廷命官，是想造反吗？！”
“造反？”李肃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，他勒住马缰，脸上的刀疤在火光下扭曲，显得愈发狰狞，“裴少卿说笑了。本侯看你年纪轻轻，怕不是被这群匪寇吓昏了头。”
他用马鞭遥遥一指船上的孙野和顾承安等人，声如洪钟：“昨夜，大理寺在醉仙阁遇袭，顾书吏被一伙来历不明的悍匪劫走。本侯心忧朝廷安危，连夜追查，终于在此地，发现了这群匪徒的踪迹！”
“他们，就是八年前被本侯亲手剿灭的‘渔家军’余孽！”李肃的声音里充满了“正义凛然”的杀气，“这群水匪贼心不死，竟敢潜入京城，劫持朝廷命官，意图不轨！本侯身为大景武将，职责所在，便是荡平匪患，护卫京畿！”
好一个颠倒黑白的说辞！
顾承安在船舱里听得浑身发冷。李肃这番话，滴水不漏。他将自己摆在了“剿匪英雄”和“救驾功臣”的位置上，反而把奉旨查案的大理寺，打成了被匪徒挟持的“人质”。
如此一来，他接下来的一切杀戮，都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。
“李肃，你休要在这里血口喷人！”船舱里的孙野再也忍不住，他冲到船头，指着李肃嘶吼道，“我们渔家军不是水匪！我们是为抵抗倭寇而自发组建的义军！真正与倭寇勾结，鱼肉百姓的，是你们这群披着官皮的豺狼！”
“义军？”李肃轻蔑地嗤笑一声，看着孙野那瘦小的身躯，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蝼蚁，“一个侏儒匪首，也敢妄称义军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！”
他猛地一挥马鞭，直指孙野：“本侯看，就是你这妖言惑众的匪首，挟持了裴大人和刘公公！来人！”
“在！”
“给本侯放箭！先将那为首的匪寇射杀！营救人质，刻不容缓！”
“谁敢！”裴玄怒喝一声，跨前一步，将孙野护在身后。他张开双臂，用自己的身体，挡在了那五百张蓄势待发的军弩之前。
“李肃！你看清楚！我身后站着的，是大理寺此案最重要的人证！你敢动他，就是与我大理寺为敌，与朝廷法度为敌！”
“人证？”李肃脸上的笑容愈发残忍，“裴大人，你怕是真的糊涂了。一个匪首，如何能做人证？他说的每一个字，都只是为了脱罪的谎言。本侯今日，不仅要杀了他，还要将你们船上所有人，全部就地格杀！”
“你！”
“本侯的奏折，天亮之前就会递到陛下的案头。”李肃慢条斯理地说道，仿佛已经看到了结局，“就说威远侯李肃，带兵营救被匪徒挟持的裴玄与刘承等人。奈何匪徒心狠手辣，负隅顽抗，一场恶战之下，裴大人与刘公公不幸殉职，为国捐躯。本侯悲痛万分，定将这群匪寇的头颅，筑成京观，以慰英灵在天！”
他说得如此平静，如此理所当然，仿佛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。
船上的刘承，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寒。他终于明白，李肃不是来救他的。
李肃是来杀他灭口的！
自己和裴玄，都是他“剿匪”功绩上，那两个分量最重的“祭品”！
“李肃！你……你这个背信弃义的畜生！”刘承发出了绝望的嘶吼，“你答应过我的！你答应过……”
“聒噪。”李肃眉头一皱，眼中闪过一丝厌恶。他甚至懒得再看刘承一眼，只是缓缓举起了右手。
那里，是下达“放箭”命令的最后手势。
通济渠上，杀机密布。船上所有人的性命，都悬于一线。
裴玄的心沉到了谷底。他知道，李肃已经疯了。为了掩盖八年前的罪行，为了将太子彻底踩死，他不惜在天子脚下，屠杀朝廷命官。
他手中的“敕”字金牌，在五百张军弩面前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金牌能号令君子，却挡不住亡命徒的利箭。一旦箭雨落下，一切都将结束。
“没办法了……”裴玄看着李肃那只即将挥下的手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他悄悄将手伸进怀里，那里，有大理寺最高级别的求援响箭。
虽然希望渺茫，但这是他最后的挣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