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不是空无一物的静，而是被孙野那泣血的嘶吼填满之后，留下的沉重回响。每一个字，都化作了实质的冰锥，扎在顾承安和裴玄的心上。
顾承安靠在舱壁上，肩膀的剧痛仿佛被这更深沉的悲怆所麻痹。他看着眼前这个被困在孩童身躯里的男人，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，与多年前那个因“过目不忘”而被视为异类、在无尽孤寂中挣扎的自己，诡异地重叠了。
原来，天底下最残忍的牢笼，不是深井，不是铁窗，而是将一个成熟的灵魂，永远禁锢在一具长不大的躯壳里，眼睁睁看着时光流逝，仇恨发酵，却无能为力。
刘承彻底瘫软了。
他那张总是挂着阴鸷假笑的脸，此刻只剩下死灰。孙野的每一个字，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，烫在他八年来精心构建的权势高塔上，将那地基烧得摇摇欲坠。
“不……不是我……”他嘴唇哆嗦着，发出的声音像是漏气的风箱，“招安……是朝廷的决策……是李侯爷他……”
“李侯爷？”孙野的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寒意，他一步步逼近，那瘦小的身影在摇曳的油灯下，投射出巨大的、扭曲的阴影，“当年在那杯毒酒里，下‘鹤顶红’的是你。建议李肃留下我大哥，用‘血罗刹’将他炼成活尸死士的，也是你！”
孙野猛地指向跪在地上的老鬼：“这个替你贩卖孩子的走狗，也是你的人！你踩着我渔家军三千兄弟的白骨，爬上了内卫司掌印监的高位，还要用他们的孩子，来填满你那永远填不满的钱袋子！刘承，你告诉我，这天下，还有比你更恶毒的畜生吗？！”
“疯子！你是个疯子！”刘承终于崩溃了，他从地上弹起，袖中寒光一闪，那把淬毒的短刃直刺孙野的心口。他知道，今天不是你死，就是我亡。
然而，他快，有人比他更快。
一道白影闪过，裴玄手中的折扇“啪”地一声张开，看似轻描淡写，却精准无比地磕在了刘承的手腕上。
“当啷！”
短刃落地。
刘承只觉得手腕一麻，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。他惊骇地看着裴玄，这个在他眼中一直只是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，此刻那双桃花眼里，却只剩下冰冷的杀意。
“刘公公，当着我的面，对我大理寺的证人动手。”裴玄收起折扇，轻轻敲着掌心，语气平淡，“于法不合吧？”
“证人？”刘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，“他？一个藏头露尾的匪寇！老鬼？一个阶下囚！裴玄，你凭他们就想给咱家定罪？”
他猛地转身，死死盯住裴玄，眼中闪过最后一丝疯狂的赌性：“别忘了，你已经被停职了！你现在什么都不是！咱家是内卫司掌印，是陛下跟前的近臣！你敢动我？你信不信，咱家现在走出这艘船，明天就能让你裴家满门抄斩！”
“是吗？”
裴玄笑了。
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，取出了那块纯金的令牌。
“敕”字令牌在昏暗的灯光下，散发出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。那光芒不刺眼，却让刘承瞬间如坠冰窟，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。
“你……”他指着那块令牌，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公公，你说的对，我已经被停职了。”裴玄将令牌在指尖把玩着，语气轻松，“所以，我现在不是大理寺少卿，只是个替陛下……办点私事的闲人。”
他上前一步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刘承耳边说道：“陛下让我问问你，你替他办了这么多年的‘私事’，有没有哪一件，是瞒着他办的？”
刘承的身体，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他想到了那味不该出现在民间的“血罗刹”。
他想到了那个被他下令灭口的张太医。
他想到了东宫那场算计好一切的大火。
皇帝……什么都知道了。
“扑通”一声，刘承双膝一软，彻底跪了下去。他所有的心机，所有的权谋，在这块代表着至高皇权的令牌面前，都成了不堪一击的笑话。
孙野看着这一幕，眼中燃烧的复仇火焰，也渐渐冷静下来。他看向裴玄，眼神复杂。他本以为自己是布局者，却没想到，真正的棋手，自始至终都稳坐中军帐。
顾承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紧绷的神经一放松，剧烈的虚弱感再次袭来，眼前阵阵发黑。
就在船舱内的局势尘埃落定之时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，突然从码头两岸传来，如同擂响的战鼓，震得水面都泛起了涟漪。
码头上，那些还在喧闹的百姓和船工，发出一阵阵惊恐的尖叫，四散奔逃。
只见码头两岸，不知何时出现了数以百计的兵士。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色劲装，手持寒光闪闪的制式军弩，行动间悄无声息，煞气冲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