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玄愣住了。
燕破也忘了疼。
顾承安停下了翻动卷宗的手。
将案子移交宗人府和内卫司？
宗人府，专管皇室宗亲、勋贵罪责。
内卫司，专查宫中宦官、宫女过失。
这哪里是请罪？这分明是拿着一柄烧红的烙铁，直接捅向了东宫和威远侯府的肺管子！
这是一个阳谋。
一个赤裸裸的、不加任何掩饰的阳谋。
冯钰这是在告诉皇帝：陛下，您看，这案子已经牵扯到您的儿子和您的亲信了，我大理寺庙小，不敢审，也审不了。这烫手的山芋，还是您自己来处理吧！
如此一来，无论皇帝想保谁，想查谁，都必须亲自下场。他再也不能高高在上地看着臣子们斗法，他自己，已经成了局中最关键的那个人。
“大人……高明。”裴玄喃喃自语，他看着冯钰那决绝的背影，第一次对这位铁面无私的上司，生出了几分敬畏。
这已经不是查案了。
这是在赌命。
用整个大理寺的官声和前途，去赌一个真相，去赌一个皇帝心中尚未泯灭的公道。
……
御书房。
宣和帝刚换下朝服，正端着一碗参汤，听着内侍总管汇报着各方动静。
“……威远侯府闭门谢客，但给裴相府送了重礼。”
“……刑部、京兆府两位大人皆告病，李修煜的案子，暂时压在了大理寺。”
“……裴玄被停职后，去了清风茶楼，一掷千金，引得满城侧目。”
宣和帝听着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用杯盖撇着茶沫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就在这时，殿外传来通报：“陛下，大理寺卿冯钰，于殿外求见。”
宣和帝的手一顿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鱼，上钩了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冯钰走进御书房，没有看任何人，径直走到书案前，撩起官袍，重重地跪了下去。
“臣，大理寺卿冯钰，有罪，特来向陛下请罪！”
他这一跪，掷地有声。
宣和帝放下茶杯，眉头微微皱起，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不悦：“冯爱卿这是何意？朕刚在朝上罚了你的俸，怎么，嫌罚得轻了，非要朕摘了你的乌纱帽不成？”
“臣不敢。”冯钰叩首在地，声音沉痛，“臣请的，是失察之罪，是办事不力之罪！”
他将昨夜醉仙阁遇袭，裴玄等人九死一生，以及“问书童”身受重伤之事，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。当然，他隐去了所有关于“东宫”和“花粉”的猜测，只强调了“狐狸面具”的嚣张和伏杀的惨烈。
“……此案牵连甚广，凶徒穷凶极恶，竟敢在天子脚下，当街伏杀朝廷命官。其背后势力，盘根错节，已非我大理寺能独立侦办。”
冯钰抬起头，双目赤红，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。
“臣恳请陛下，将此案……移交宗人府与内卫司会审！彻查此案背后是否与宗室勋贵、宫中内侍有所牵连！”
“放肆！”宣和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，勃然大怒，“冯钰！你好大的胆子！你是说朕的宗亲、朕的内侍，与这等藏污纳垢之事有染吗？你这是在影射谁？！”
帝王之怒，如山崩海啸。整个御书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，内侍总管吓得跪在地上，头都不敢抬。
冯钰却依旧跪得笔直，不卑不亢：“臣不敢影射任何人。臣只知，律法如山，天子犯法，与庶民同罪！此案一日不查清，景阳城便一日不得安宁！我大景的法度，便一日不得昭彰！”
“好，好一个‘律法如山’！”宣和帝气极反笑，他走下御阶，踱到冯钰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朕看你是昏了头了！宗人府是审理皇室内部纠纷之地，内卫司是监察后宫之所，让他们去审一个市井的案子，成何体统？！”
“既然冯大人觉得大理寺审不了，”宣和帝的声音陡然转冷，“那好，朕就成全你！”
他转身回到龙椅上，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“传朕旨意！”
“大理寺卿冯钰，办事不力，致使案情扩大，即刻起，剥夺其对‘天字第一号’密案的主审之权！”
“此案，由朕亲领，着内阁大学士裴廷安、枢密院副使林冲、御史大夫张柬之，组成‘特别审理司’，全权负责！”
“大理寺，即刻起，将所有卷宗、证物、人犯，全部移交！不得有误！”
这道旨意一出，冯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
皇帝不仅没有采纳他的建议，反而釜底抽薪，直接将大理寺彻底踢出了局！
这是……玩脱了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