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阳城西的醉仙阁，没有高悬的灯笼，没有迎客的仆役，只有一扇不起眼的月洞门，掩映在一片茂密的竹林深处。
燕破赶着那辆半旧的骡车，停在了百丈之外的一个拐角。他跳下车，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麦饼，靠在车辕上，一边啃，一边像一尊雕塑，融入了夜色。他的眼睛，死死盯着那片竹林的方向。
裴玄领着人，走进了月洞门。
门后别有洞天。
脚下是温润的暖玉铺就的小径，两旁是潺潺的流水，水中游弋着通体金黄的锦鲤。空气里飘着一股奇异的香气，不是花香，也不是檀香，而是一种能让人的骨头都酥软下来的龙涎香。
几个穿着薄如蝉翼纱衣的侍女，提着鲛人油制成的灯盏，无声地走在前面引路。她们的脸上都挂着一模一样的微笑，嘴角上扬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，眼神却空洞得像是精致的人偶。
“贵客，请。”为首的侍女在一座九曲回廊前停下，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，“入阁前，请先更衣，并佩戴面具。”
回廊两侧的厢房里，早已备好了各式华服和面具。裴玄挑了一件黑底金绣的广袖长袍，面具则是纯金打造的饕餮纹样，只露出眼睛和嘴巴，狰狞而华贵。
顾承安选了一副最普通的青铜兽面，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赵鹿溪和狼孩则被带到另一间房，换上了统一的、质地上乘的侍女服。赵鹿溪的脸上被细心地画上了精致的妆容，让她那张原本清冷的脸，多了一丝妩-媚。而狼孩阿蛮，则只是简单地束起了头发，那双野兽般的眼睛在华服的衬托下，愈发显得格格不入。
“公子，您的两位‘藏品’，也需‘验资’。”侍女将一个紫檀木的托盘捧到裴玄面前。
“验资？”裴玄轻笑一声，从袖中取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，随手扔在托盘上，“够吗？”
侍女看了一眼银票，脸上的笑容不变：“公子说笑了。‘验资’，是验‘藏品’的价值，而非客人的财力。”
说着，她从托盘下层取出一把小巧的、银光闪闪的匕首。
“阿蛮怕生。”裴玄身后的“阿巧”赵鹿溪突然开口，声音怯怯的，她上前一步，挡在了阿蛮身前，“姐姐她……经不起折腾。不如，验我吧。”
侍女看了裴玄一眼，见他没有反对，便将那匕首递给了赵鹿溪。
“很简单。”侍女微笑道，“在手臂上，划一道口子。若是半柱香内能自行止血，便算‘上品’。”
这是在检验“斗人”的身体恢复能力。
赵鹿溪接过匕首，没有丝毫犹豫，在自己光洁的手臂上，轻轻一划。
一道血痕瞬间出现，但诡异的是，那血珠刚渗出来，就像是遇到了什么屏障，流速极慢，并且在短短几十个呼吸间，就开始凝结。
这是苏青墨事先让她服下的“龟息丹”的效果，能暂时减缓血液流速，制造出恢复能力极强的假象。
侍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，随即躬身道：“是奴婢有眼不识珍品。二位，请。”
穿过回廊，是一个巨大的、宛如宫殿般的厅堂。
地上铺着厚厚的、能陷进脚踝的波斯地毯，穹顶之上，悬挂着一颗夜明珠，将整个厅堂照得亮如白昼。四周的墙壁上，挂着前朝名家的真迹，角落的博古架上，摆着价值连城的古董玉器。
厅堂中央，摆着数十张铺着锦缎的矮几，每张矮几后都坐着一个戴着各式面具的人。他们或品酒，或交谈，气氛看似轻松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。
一个戴着银色狐狸面具的男人，正将一颗剥好的葡萄，喂进旁边一个美艳侍女的口中，手指却在那侍女的脖颈上轻轻划过，像是在欣赏一件瓷器。
一个戴着乌木判官面具的老者，手里端着酒杯，目光却死死盯着大厅正前方那个空无一物的、由汉白玉砌成的高台。
这里，就是拍卖场。
裴玄在侍女的引领下，在一个靠前的位置坐下。赵鹿溪和阿蛮则像真正的丫鬟一样，垂手站在他的身后。
顾承安抱着算盘，坐在裴玄下首的一个小凳子上。他低着头，看似在核对账目，实则那双藏在青铜面具后的眼睛，正像一台最精密的仪器，飞速扫描着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他们的面具、衣料、佩饰、手指的长度、喝茶的姿势……所有的一切，都被他分门别类，储存在脑海中的记忆宫殿里。
突然，他的目光凝固了。
在斜对面，一个戴着黑色夜叉面具的男人身后，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护卫。那护卫穿着一身劲装，双手抱胸，看似在闭目养神。
但在他腰间，一截用来捆扎衣角的绳带，末端那个小小的绳结，让顾承安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是那个结。
多绕了半圈的，“渔家防脱结”。
凶手。
那个吊死了张太医的“影子”，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