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玄没有立刻拆开信封。
他只是静静地坐着，任由楼下说书先生那抑扬顿挫的声音和满堂的喝彩声灌入耳中。他在等，等那股子因为张太医之死而升起的燥火，被这市井的喧嚣慢慢冷却。
直到一盏茶的功夫过去，他才伸出修长的手指，用指甲轻轻挑开了那滴黑色的蜡封。
信纸很薄，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，上面只有寥寥数语，字迹娟秀，像是出自女子之手：
“闻公子雅好，妾心向往之。明晚戌时，城西醉仙阁，备薄酒，设雅集，扫榻以待。盼公子拨冗一叙。”
落款，是一个小小的海棠花印。
没有威胁，没有交易，甚至连一个明确的目的都没有。就像一张最普通不过的文人雅集的请帖。
可越是这样，就越是透着诡异。
“醉仙阁？”裴玄将信纸凑到烛火前，看着那字迹在火焰中慢慢卷曲、变黑，化为灰烬。
如果说“清风茶楼”是文人士大夫的流连之地，那“醉仙阁”就是景阳城真正的销金窟。
它不临街，藏在城西一片占地百亩的园林深处。没有熟人引荐，你甚至连它的大门都找不到。能进出那里的，非富即贵，而且是那种富到流油、贵到通天的顶级权贵。
传闻醉仙阁的主人是位神秘的江南女子，琴棋书画无一不精，更擅烹茶煮酒，结交的都是王孙公子。但没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，也没人敢去查。
“雅集……”裴玄嗤笑一声。
一群豺狼虎豹聚在一起，能有什么“雅集”？无非是把吃人的勾当，包装得风雅一点罢了。
鬼船上的交易，是赤裸裸的、野蛮的，像屠宰场。而这醉仙阁的“雅集”，恐怕就是把已经宰好的肉，精雕细琢，摆盘上桌，供真正的“饕客”品尝。
这盘棋，比他想象的还要大。
第二天，裴玄哪儿也没去。
他就在府里，听着管家一句句汇报外面的动静。
“少爷，威远侯府派人送来了拜帖和厚礼，说是给您‘谢罪’的。老爷让直接收到库房里，帖子给烧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少爷，刑部王大人和京兆府陆大人今儿一早都告了病假，说是偶感风寒，起不了床。三司会审的事，就这么搁置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少爷，大理寺的燕捕头派人传话，说城南铁匠铺那边一切安好，就是……就是公主殿下嫌衙门里的饭菜太素，想吃聚芳斋的蟹黄酥。”
裴玄揉了揉太阳穴，只觉得一阵头疼。这位小祖宗，还真把大理寺当避暑行宫了。
他正烦着，管家又递上了一张信笺。
“少爷，这是……醉仙阁派人送来的食盒，里面是请帖和一份……菜单。”
裴玄展开信笺，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明日“雅集”的菜品：龙凤呈祥、玉笛谁家、掌上明珠、共话巴山……每一个菜名都风雅别致。
但在菜名的旁边，用更小的朱砂小字，标注着这道“菜”的“原料”和“特点”。
【龙凤呈祥：男，七岁，女，八岁。孪生，擅合击之术，心意相通。】
【玉笛谁家：女，十五。貌美，精通音律，有一副天生的玉嗓。】
【掌上明珠：女，九岁。骨骼清奇，身轻如燕，可于掌上起舞。】
……
裴玄的手指，在那行“掌上明珠”的朱砂小字上，轻轻划过。
这不是菜单。
这是待价而沽的“藏品”名录。
他将信纸递给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顾承安。
顾承安只看了一眼，握着炭笔的手就不自觉地收紧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“他们不怕我们是官府的人？”顾承安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他们赌我们不是。”裴玄靠在太师椅上，闭上眼，“或者说，他们根本不在乎。能进醉仙阁的，本身就是一张‘投名状’。进了那个门，你就是他们的一员。你要是敢声张，他们会第一个撕了你。”
“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贩卖人口了。”顾承安低声道，“这是在构建一个圈子。一个由顶级权贵组成的，分享着共同的、罪恶的秘密的圈子。在这个圈子里，他们是猎人，其他人，都是猎物。”
“所以，我必须去。”裴玄睁开眼，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慵懒，只剩下冰冷的决绝，“鬼船只是他们的供货渠道之一。这个醉仙阁，才是真正的核心。不把它挖出来，我们抓再多的李修煜，杀再多的老鬼，都只是在修剪枝叶，动不了根。”
当晚，大理寺后院。
裴玄、顾承安、燕破、苏青墨，还有那个不请自来的赵鹿溪，再次聚在了一起。
“还是老规矩。”裴玄指了指地图，“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