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玄被“停职”的消息，像长了翅膀一样，午时不到就传遍了六部九卿。有人扼腕，有人窃喜，更多的人是在揣测龙椅上那位的心思。
裴府，后院。
一株百年桂树下，石桌上摆着一盘刚出炉的蟹黄酥，一壶新沏的西湖龙井。裴玄换下了那身碍眼的绯色官袍，穿了件月白色的家常长衫，手里捏着个紫砂小杯，正对着满树金黄的桂花发呆。
那样子，与其说是在“反省”，不如说是在享受难得的清闲。
“少爷，大理寺那边派人传话，说冯大人把您那间值房给锁了，钥匙都收回去了。”管家老裴头躬着身子，脸上满是担忧，“还说……还说让您好好在家反省，没事别往衙门跑，免得被人参一本‘抗旨不遵’。”
裴玄“噗”地一声，把嘴里的茶水喷了出来，呛得直咳嗽。
“咳咳……这老冯，还真会演戏。”裴玄抹了抹嘴，哭笑不得，“这是怕我碍眼，把我彻底从案子里踢出去了。”
“少爷，您说老爷他……他怎么就在朝上……”老裴头欲言而不止。
“我爹？”裴玄捏起一块蟹黄酥，掰成两半，看着那流油的蟹黄馅儿，眼神却有些飘忽，“他那是给我这把烧红的刀，浇了一盆冷水。再烧下去，刀就废了。”
他把半块酥饼扔进嘴里，含糊不清地说道：“李肃是头狼，被逼急了会咬人。我爹这是在告诉他，别盯着我这只小羊羔，有本事，去跟真正的猎人斗。”
“猎人？”
“陛下。”裴玄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“行了，戏看完了，该干正事了。备车，去‘清风茶楼’。”
“少爷，您这刚被停职……”
“停职的是大理寺少卿裴玄，关我裴家大公子裴玄什么事？”裴玄挑了挑眉，“本公子心情烦闷，出去听听曲儿，散散心，难道御史台的言官连这个都要管？”
清风茶楼。
景阳城里听曲儿喝茶的地界，分三六九等。这清风茶楼，便稳稳占着头一等。不因它的茶是御赐的龙井，也不因它的角儿是名动京城的“玉喉咙”，只因它离着皇城根儿最近，二楼雅间的窗子一推，恰能看到宫城那一片连绵的琉-璃飞檐。
此刻，台上正唱到“霸王意气尽，贱妾何聊生”，青衣水袖，悲悲切切。台下却没什么人听，所有耳朵都竖着，听角落里那个说书先生拍着惊堂木，唾沫横飞地讲着新鲜出炉的《威远侯世子光腚记》。
二楼，“听雨轩”雅间。
一扇窗，隔开了两个世界。
窗外是市井的喧嚣，窗内是死寂的沉默。
苏青墨正用一方雪白的丝帕，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她的宝贝银针，一根一根，擦得比天上的月亮还亮。
顾承安面前摊着一摞刚从京兆府借来的卷宗，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，他头也不抬，仿佛要在那故纸堆里钻出个洞来。
裴玄推门进来时，看到的就是这副光景。他自顾自地在桌边坐下，给自己倒了杯茶，吹了吹热气，目光落在苏青墨手里的油纸包上。
“死了。”苏青墨没抬头，声音比窗外的秋风还冷。
她将擦好的银针一根根收回针囊，才把那油纸包推到桌子中央。
“太医院，张怀德。今早辰时，被他家的小厮发现吊死在卧房。京兆府的勘验结果是，悬梁自尽，原因是……思乡心切，抑郁而终。”
裴玄端着茶杯的手，在空中停了一瞬。
好快。
李肃这头老狼，出手的速度和狠辣，远超他的预料。
张怀德是“血罗刹”药方为数不多的知情人，他一死，这条千辛万苦挖出来的线，就这么断了。
“我去看了。”苏青墨终于抬起头，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眸子里，此刻像是结了一层薄冰，“现场很‘干净’。绳结是标准的‘活扣’，符合自缢特征。尸体颈部有明显勒痕，舌骨未断，眼球突出，颜面青紫，是典型的机械性窒息死亡。从尸斑和尸僵程度判断，死亡时间在昨夜子时左右。”
她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从法理和尸表证据上看，他是自杀。”
“自杀？”裴玄放下茶杯，发出一声轻响。他拿起那油纸包，打开，里面是一截发黄的麻绳，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。“一个时辰前还吩咐小厮，明日要去城外白云观采新鲜草药的老太医，会在半夜突然‘思乡心切’到上吊？”
“不会。”一直埋首卷宗的顾承安突然开口。他从那一摞纸里抽出一本最薄的册子，推到裴玄面前。册子是新录的，墨迹未干。
“这是张太医府上所有仆人的口供，我让京兆府的张虎挨个问的。所有人都能证明，张太医昨晚亥时之前，精神矍铄，毫无异状。他还考校了药童背诵《汤头歌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