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殿内，百官肃立，鸦雀无声。金色的晨光透过雕花的窗棂，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，也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。
宣和帝赵显端坐在龙椅之上，一身明黄色的龙袍，面容清瘦，眼神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。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，不说话，只是静静地听着底下的人争吵。
争吵的焦点，自然是大理寺那张贴满全城的告示。
率先发难的，是兵部侍郎，也是威远侯的姻亲，陈大人。
“陛下！”陈侍郎手持笏板，满脸悲愤地出列，“臣有本奏！大理寺卿冯钰，纵容下属，滥用私刑，公然羞辱朝廷命官，败坏侯府声誉，动摇军心！此举与国贼何异？恳请陛下降旨，严惩大理寺一干人等，还威远侯府一个公道！”
他这一开口，立刻就有七八个武将出身的官员跟着出列附和。
“臣附议！威远侯常年镇守北疆，劳苦功高，如今其子蒙冤受辱，若传到边关，十万将士岂能不寒心？”
“大理寺捕风捉影，仅凭几个刁民的片面之词，便将侯府世子打入天牢，此乃构陷忠良，其心可诛！”
一时间，整个朝堂上都是对大理寺的口诛笔伐，唾沫星子几乎要淹没站在前排的冯钰。
冯钰一身暗红色官袍，站得笔直，官帽戴得比谁都正。他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指责，仿佛他们骂的不是自己，而是街边的阿猫阿狗。
直到这群武将说得口干舌燥，宣和帝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，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另一边。
“裴相，你怎么看？”
所有人的目光，瞬间都集中在了那个站在百官之首，须发微白，却精神矍铄的老人身上。
当朝宰辅，裴廷安。
裴廷安缓缓出列，先是冲着龙椅躬身一揖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，声音平稳，听不出喜怒：“回陛下，陈侍郎所言，有理。”
此话一出，满朝皆惊。
连冯钰都忍不住侧目，看了一眼这位官场上的老狐狸。裴玄可是他儿子，他不护短，反而帮着外人说话？
陈侍郎等人也是一愣，随即脸上露出喜色。他们本以为裴相会袒护大理寺，没想到他竟然站在了自己这边。
“哦？”宣和帝似乎也来了兴趣，“裴相说说，理在何处？”
“理在，国法威严，不容亵渎。”裴廷安朗声道，“《大景律疏》有云，‘官司审问，当依律行，不得擅加刑罚，致人羞辱’。大理寺将审案细节公之于众，甚至以图画形式张贴，确有不妥。此举，虽能平一时之民愤，却也开了公器私用、羞辱刑罚之先河。若人人效仿，国法何在？体统何在？”
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言辞，滴水不漏，把那群武将想说却说不出来的道理，全都摆在了台面上。
陈侍郎等人连连点头，看向裴相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。
“至于威远侯世子一案，”裴廷安话锋一转，“大理寺既已拿人，想必是掌握了确凿证据。冯大人向来铁面无私，断不会无中生有，构陷忠良。此案，当查，且必须一查到底！给朝廷一个交代，给百姓一个交代，也给威远侯府一个交代！”
这话说完，陈侍郎等人的脸色又变了。
闹了半天，这老狐狸是把两件事分开了。他批评大理寺办案方式不妥，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，维护朝廷体面。但他支持彻查案件本身，这才是要了威远侯府的命！
“那依裴相之见，此事该如何处置？”宣和帝问道。
“臣以为，当两罪并罚。”裴廷安躬身道，“大理寺办案不当，理应受罚。臣提议，罚大理寺正卿冯钰俸禄三月，以儆效尤。至于大理寺少卿裴玄，身为臣子，不知规劝上官，亦当受罚。臣恳请陛下，将其……停职反省。”
他这话一出，连冯钰的脸色都变了。
罚俸是小事，可停职，对于一个正在办案的关键人物来说，无异于釜底抽薪。
裴玄被停职，那“鬼船”的案子还怎么查下去？
陈侍郎等人大喜过望，纷纷附和：“裴相深明大义，臣等佩服！”
龙椅上，宣和帝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。他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裴廷安，又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冯钰，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了敲。
“准奏。”宣和帝终于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不耐，“冯钰办案操之过急，罚俸三月。裴玄年轻气盛，行事无状，即刻起停职反省，不得再插手此案。至于李修煜一案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底下那群神情各异的大臣。
“既然已经惊动了满城百姓，若不查个水落石出，朕的颜面何在？朝廷的颜面何在？”宣和帝的声音陡然转冷，“此案，交由刑部与京兆府会同三司联合审理。朕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，必须给朕一个结果！若有徇私舞弊者，朕绝不轻饶！”
“退朝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