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今天的景阳城，醒得格外早。
城东的布告栏，原本是官府贴些“谨防走水”、“通缉要犯”的地方，此刻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。一个刚买完菜的大婶踮着脚，伸长了脖子，扯着嗓子问：“前面那个后生，念叨念叨，那上面写的啥金贵的玩意儿，值当这么多人围着？”
一个穿着短衫的脚夫识得几个字，正扯着嗓门，一字一顿地念，脸上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：“大理寺……告示！兹有威远侯府世子……李、修、煜！罔顾国法，私设刑堂，圈养‘斗人’，强抢民女……罪证确凿，已于昨夜……捉拿归案！现收押于大理寺天牢，择日公审！”
“哗——”
人群像是被扔进了一块巨石的池塘，瞬间炸开了锅。
“威远侯的公子？那个在街上能跑马的李三爷？”
“我的乖乖，大理寺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？连侯爷的儿子都敢抓？”
“抓得好！我邻居家二丫头，就是被他们府上的家丁给……唉，不说了，报应啊！”
议论声、叫好声、倒吸凉气的声音混成一锅粥。而那张告示最扎眼的地方，不是那些罪名，而是告示的最下方，不知是哪个促狭的画师，用寥寥几笔，勾勒出了一副极其传神的简笔画。
画上，一个光着屁股的小人儿被按在长凳上，旁边一个拿着鞋底子的大汉正抡圆了胳膊。那小人儿的脸画得惟妙惟肖，眉眼间的嚣张和此刻的惊恐结合在一起，任谁都能一眼认出，这不就是那位三天两头在朱雀大街上惹是生非的李三公子吗？
这幅“行刑图”的杀伤力，比那一长串罪名加起来都大。罪名只是罪名，老百姓听个热闹，可这光屁股挨打的画面，是实实在在的羞辱，是能让威远侯府四个字，在往后一百年里都跟“光屁股”联系在一起的烙印。
同样的告示，贴满了景阳城大大小小三十六个坊市的每一个角落。燕破带着一帮捕快，提着浆糊桶，干得热火朝天。他亲自爬上梯子，把那张最大的告示贴在了朱雀大街正对着威远侯府大门的那面墙上，还特意多刷了两层浆糊，生怕风给吹跑了。
“头儿，咱们这么干，是不是有点太……太损了？”一个年轻的捕快一边刷着浆糊，一边心惊胆战地往那紧闭的侯府大门瞟。
“损？”燕破从梯子上跳下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浆糊，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“老子这是替天行道！他李修煜敢把人当畜生玩，老子就敢让他知道知道，什么叫‘民愤’！去，再多找几个说书先生，把昨晚鸡鸣巷那点事儿，给我编成段子，就叫《威远侯世子光腚记》，在全城的茶楼里说！谁说得好，赏银十两！”
“得嘞！”
一时间，整个景阳城都沸腾了。大理寺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，全是拍手称快的老百姓。有那胆大的，甚至还提着两挂鞭炮，说要给大理寺冲冲喜，被当值的捕快哭笑不得地劝了回去。
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，是威远侯府。
侯府的大门从清晨起就紧紧关闭，连采买的下人都不曾露面。府内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书房里，檀香燃着，却压不住空气里那股子山雨欲来的压抑。李肃一身黑色常服，正坐在书案后，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，一遍又一遍地打磨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佩刀。
“噌……噌……”
磨刀石与刀锋摩擦的声音，单调而刺耳，像是毒蛇在吐信。
那个在鸡鸣巷替李修煜出谋划策的中年谋士跪在地上，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，大气都不敢喘。他将外面的情形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，每说一句，李肃手上的动作就重一分。
“扒裤子……打屁股……还画成了画……”李肃终于停下了动作，他抬起头，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抽动，“好，好一个裴玄，好一个大理寺。这是要把我李家的脸面，放在地上用脚踩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，没有怒吼，没有咆哮，但那平静之下，是足以将人吞噬的惊涛骇浪。
“侯爷，现在外面……外面已经传疯了。御史台那边虽然还没动静，但恐怕也快了。咱们是不是……是不是该去宫里向太后求求情？或者，联系一下兵部的几位大人，给大理寺施压？”谋士小心翼翼地建议道。
“施压？”李肃冷笑一声，那笑声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，“现在去施压，不就等于告诉所有人，我李肃心虚了吗？裴玄这小子，就是要逼我跳出来。我越是上蹿下跳，他就越是能坐实我儿子的罪名，甚至把火引到我身上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一条缝，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。
“传我的令，从今天起，府中上下，任何人不得议论此事。门关好，就当外面那些声音，是野狗在叫。”
“侯爷，那……那世子爷他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