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厅里，鲸油灯被添了三次，灯芯剪了两次，光线依旧明亮得有些刺眼。
冯钰坐在主位上，面前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茶，他一口没动。他的手指在桌案上无意识地敲击着，那节奏不紧不慢，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“御药房……内卫司……”冯钰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，“好，真是好得很。”
他突然站起身，在厅中踱步，那身半旧的常服下摆，随着他的步伐带起一阵微风。
“之前王淮的案子，牵扯出一个董太师。本官以为，那已经是捅破了天。没想到，这底下还藏着一条更深的根！”他猛地停住脚步，转身看着裴玄，“裴玄，你怎么看？”
裴玄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松子糖的糖纸，闻言，将糖扔进嘴里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：“两条线。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第一条线，是威远侯李肃。他儿子李修煜是‘鬼船’的常客，是‘斗人’的大买家。要说李肃对这件事毫不知情，我是不信的。虎父犬子，那李修煜是个草包，但他爹可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狐狸。这么大一个把柄落在别人手里，他不怕被人拿捏？”
“你的意思是，李肃不仅知情，甚至可能……参与其中？”冯钰的眼神愈发锐利。
“不好说。”裴玄摇了摇头，“但至少，他在默许。或许，这艘‘鬼船’，本就是他默许存在，用来满足京城里某些见不得光的‘需求’的。他以为自己能控制住，结果玩脱了。”
“那第二条线呢？”
“第二条线，就是这‘血罗刹’。”裴玄的目光转向苏青墨，“苏姑娘，你确定这药方，只有内卫司有？”
“我确定。”苏青墨语气肯定，“我师父当年曾被请入宫中，参与过这药方的改良。他说过，这药方太过阴毒，有伤天和，曾力谏先帝销毁。后来药方被封存，由内卫司掌印监和御药房提领太监共同看管，钥匙都是一式两份，缺一不可。”
“内卫司掌印监……黄四郎的上司，刘承。”裴玄念出了一个名字。
“御药房提领太监……是王公公。”赵鹿溪突然开口。她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，听着大人们讨论，怀里抱着那个已经睡熟的狼孩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裴玄有些惊讶。
“我常年生病，宫里的太医和御药房的太监，我几乎都认得。”赵鹿溪的语气很平淡，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，“那个王公公，长得白白胖胖，笑起来像个弥勒佛。他每次来给我送安神汤，都会带一小盒桂花糕。他说，良药苦口，要配点甜的才好下咽。”
她顿了顿，补充了一句：“不过，他的手很冷，不像活人的手。”
一个负责给公主送药的提领太监，一个负责掌管内卫司机密的掌印监。这两个看似毫无交集的人，因为一味禁药，被串联在了一起。
“事情变得有意思了。”裴玄又剥了一颗糖，“一条线牵着手握兵权的武将，一条线牵着皇帝身边的内侍。这两条线，会不会是同一条？”
“你的意思是，威远侯和内宫宦官有勾结？”冯钰的眉头皱得更深了，“这可是大忌。”
自大景开朝以来，为防外戚干政、宦官专权，历代皇帝都严禁手握兵权的武将与内宫宦官私下往来。这是写进祖宗法度里的铁律。
“是不是勾结，现在下定论还太早。”裴玄站起身，走到那张京城地图前，目光在上面游走，“但我们可以做一个假设。如果，这艘‘鬼船’不仅仅是用来满足李修煜那种变态爱好的玩物，而是一个工具呢？一个……敛财的工具，一个……培养死士的工具。”
顾承安的眼睛亮了。他快步走到地图前，接过裴玄的话头：“圆通的账本上，有四万贯的亏空。这笔钱，数额巨大，不是小数目。如果这笔钱，流向了这艘‘鬼船’，用来购买‘血罗刹’，训练‘药渣’……”
“那这性质就全变了。”燕破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，“这他娘的不是贩卖人口，这是在私养军队啊！”
一个手握十万边军的侯爷，在京城里，用着宫廷禁药，秘密训练一支只知杀戮、悍不畏死的私兵。
这个念头一出来，偏厅里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。
“这只是猜测。”冯钰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“没有证据，这种话烂在肚子里，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去。否则，不用威远侯动手，御史台的唾沫星子就能把我们大理寺给淹了。”
“所以，我们现在要做的，不是去捅这个马蜂窝。”裴玄用扇子在地图上轻轻一点，“而是要把水烧开。”
“怎么烧？”
“现在这锅水，是温吞的。”裴玄解释道，“威远侯府那边，李肃在装死，想把事情压下去，冷处理。宫里那边，如果真有内侍牵扯其中，他们更会想尽办法捂盖子。我们就像被夹在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