骡车跑得不快，但车轮碾过石子路的颠簸，还是让燕破那条受伤的手臂疼得钻心。他额头上全是冷汗，嘴唇发白，却一声不吭，只是死死攥着缰绳，眼睛警惕地盯着后方漆黑的水面。
车厢里，气氛压抑得像一块浸了水的海绵。
那个被称为“狼孩”的少女蜷缩在角落里，脑袋枕在赵鹿溪的腿上，睡着了。也许是终于离开了那个充满血腥和嘶吼的铁笼，她的睡颜竟有几分安详，只是偶尔还会像受惊的小兽一样抽搐一下。
赵鹿溪低着头，一下一下地顺着狼孩那干枯得像杂草一样的头发。她的动作很轻，很专注，仿佛那不是一个刚从地狱里捞出来的“货物”，而是她养了多年的宠物。
顾承安坐在她对面，手里捧着那个算盘，但没有拨动。他的目光落在狼孩手腕上那道深可见骨的血槽上，瞳孔里映着窗外摇曳的灯火，像两簇燃烧的鬼火。
“我刚才……是不是说错话了？”他突然开口，声音很低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，“我的手……抖了。”
裴玄正闭着眼假寐，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：“你那算盘珠子都快抖到我脸上了，何止是抖了，简直是在打摆子。”
顾承安的脸腾地一下红了，头埋得更低。
“不过，”裴玄话锋一转，睁开眼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眸子此刻清明如镜，“你抖得恰到好处。一个没见过世面的账房先生，突然被拉进那种修罗场，又是刀又是血的，手不抖才怪。你若是不抖，那老鬼才真要起疑心了。”
他看了一眼赵鹿溪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：“倒是我们这位‘阿福’小哥，临危不乱，指点江山，那股子刁奴的嚣张劲儿，演得比戏台上的名角儿还真。殿下，您要是不当公主，去戏班子领衔，不出三年，必定名满京城。”
赵鹿溪抬起头，那张抹着黄泥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表情：“我没演。我只是觉得，对付那种人，就该用他们听得懂的话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狼孩，轻声说：“在宫里，我见过那些驯兽的太监。他们手里总有两样东西，一样是肉，一样是鞭子。不听话就抽，听话了就赏块肉。那老鬼，就是个驯兽的。你们跟他讲道理、讲王法，他听不懂。你得让他觉得，你要么是比他更厉害的驯兽师，要么就是他惹不起的贵客。否则，他只会把你当成笼子里另一块肉。”
这番话，让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。
一个在深宫里长大的公主，竟能把人心看得如此通透，这本身就是一件比“鬼船”更让人心寒的事。
“那药丸……”顾承安换了个话题，他不想再让气氛这么沉重下去。
赵鹿溪从怀里掏出那颗用手帕包好的黑色药丸，递了过去。
药丸只有指甲盖大小，黑乎乎的，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草药味。
“这东西，苏姐姐能查出是什么吗？”
“只要它是在这世上存在的药材配的，就逃不过她的鼻子。”裴玄接过药丸，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随身携带的瓷瓶里，“鬼医的弟子，可不是浪得虚名。”
说话间，大理寺那高大的门楼已经遥遥在望。
门口的石狮子在夜色中沉默矗地，像两个忠实的守卫。看到骡车驶近，紧闭的朱漆大门从里面缓缓打开，露出一片通明的灯火。
冯钰一身常服，正背着手站在正堂的台阶上，苏青墨站在他身侧，手里提着那个从不离身的药箱。
看到几人平安归来，冯钰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，似乎也融化了些许，虽然那表情更像是便秘得到了缓解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只说了两个字，目光却在每个人身上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在燕破那条还在渗血的手臂上，眉头狠狠一皱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
“没事，被狗挠了一下。”燕破满不在乎地从车上跳下来，一个趔趄差点摔倒，被顾承安眼疾手快地扶住。
苏青墨快步上前，二话不说，直接撕开了燕破手臂上那简陋包扎的布条。
伤口很深，皮肉翻卷，能看到里面森白的筋膜。
“这不是狗挠的。”苏青墨声音冰冷，“这是人手，而且是淬了毒的。伤口周围发黑，已经有了坏死的迹象。”
她从药箱里拿出一把银光闪闪的小刀，在火烛上燎了燎，又取出一个瓷瓶，倒了些药粉在伤口上。
“嘶——”燕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，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。
“忍着。”苏青墨头也不抬，手里的刀片精准地划开腐肉，黑色的毒血立刻涌了出来。
裴玄将那装着“狼孩”的笼子抬下车，对冯钰简单扼要地将船上的见闻说了一遍。
当听到“斗人”、“药渣”、“修罗场”这些字眼时，冯钰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紧紧攥着拳头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嘎吱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