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舷上的黑漆剥落了大半，露出里头泡得发白的木茬子，几张破渔网像死人的头发一样挂在桅杆上，随着夜风晃荡。若不是顾承安在旁边数着吃水线，谁也想不到这破烂壳子里头装的是那种买卖。
“七分。”顾承安低着头，看似是在整理衣摆，嘴唇微动，“吃水七分满。这船看着破，底舱却是满的。”
裴玄摇着那把镶金的折扇，扇得风都带着股脂粉气。他嫌弃地用帕子掩了掩鼻：“这地界，怎么一股子咸鱼烂虾味儿。带路的，还要走多远？本公子的鞋可是新做的苏绣。”
前头提灯笼的掌柜没回头，只是脚步快了几分：“裴公子海涵，好货沉底，自然得藏得深些。”
几人踩着那块颤巍巍的跳板上了船。
脚刚落地，那种摇晃感就让赵鹿溪皱了皱眉。她现在的身份是小厮“阿福”，脸上抹着黄泥，缩在顾承安身后。她没见过这种破船，但她觉得这船比皇宫里的龙舟有意思——龙舟太稳，这船晃得像是在打摆子，随时都要散架。
“几位，把家伙什交一下吧。”
刚进舱门，两个赤着胳膊的大汉就像门神一样堵在了路口。这两人没说话，只是盯着燕破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裹，眼神像两把剔骨刀。
燕破把眼一瞪，那一身横肉跟着抖了抖，刚要发作，裴玄手里的折扇就在他肩膀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给他们。”裴玄语气慵懒，“出门做生意，和气生财。咱们是来买人的，又不是来杀人的，带着刀反而显得咱们小家子气。”
燕破哼了一声，极不情愿地解下腰刀，连带着怀里藏着的两把短匕首，一股脑拍在旁边的桌子上，震得桌上的油灯跳了三跳。
“轻点。”其中一个大汉冷声道，“这船板脆。”
“脆？”顾承安突然开口。他伸手摸了摸舱壁的木板，指尖在上面轻轻划过，“这是铁力木，造海船用的，坚硬如铁，水火不侵。铺上这一层烂松木皮做伪装，确实显得……脆。”
那大汉脸色一变，手按在了腰后。
裴玄哈哈大笑，扇子指了指顾承安：“让二位见笑了。我这账房先生是个木匠出身，看见好木头就走不动道。阿福，还不把这丢人现眼的东西拉回来？”
赵鹿溪眨了眨眼，上前扯住顾承安的袖子，用变声期少年那种公鸭嗓喊道：“顾先生，您就别显摆您那点手艺了，老爷是来买丫头的，不是来买木头的。”
那两个大汉对视一眼，眼里的警惕稍微散了些。一个懂行的账房，一个咋咋呼呼的小厮，一个没脑子的保镖，再加上一个只会显摆家世的纨绔少爷。
这组合，看着就像是送上门的肥羊。
“请。”大汉侧身让开。
穿过一道狭窄的过道，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，却也更加压抑。
这不仅仅是一艘船，这是个掏空了内脏的巨大移动囚笼。
原本应该是货仓的位置，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厅堂。四壁挂着厚厚的黑绒布，隔绝了外面的光亮和声音。顶上吊着几十盏鲸油灯，把这里照得如同白昼，却透着股惨白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味，像是檀香混着某种甜腻的腐烂气息，顾承安闻了一下就屏住了呼吸——是迷魂香，剂量不大，但闻久了能让人手脚发软，脑子迟钝。
厅堂中央摆着几张太师椅，正中间坐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。这人长得斯文，手里甚至还拿着一串佛珠，只是那张脸白得有些不正常，像是常年不见天日的尸体。
“江南裴家？”中年人没起身，手里盘着珠子，目光在裴玄身上转了一圈，最后落在燕破那身还没完全散去的煞气上，“看着面生。”
“做生意要是都只做熟客，那裴家的丝绸也就卖不到京城来了。”裴玄也不客气，径直走到一张空椅子上坐下，翘起二郎腿，“阁下就是这里的大掌柜？”
“叫我老鬼就行。”中年人笑了笑，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，“听说裴公子想买几个看家护院的？”
“不仅要看家护院。”裴玄把那块从不离手的玉佩拿出来，在指尖转得飞快，“还要听话，要能打，最好……还能有点别的手艺。毕竟本公子在江南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，带出去的人若是太糙，丢的是裴家的脸。”
老鬼眯起眼：“裴公子好大的口气。这年头，听话的狗好找，能咬人的狼可不便宜。”
“钱不是问题。”顾承安适时地把随身带着的算盘拿出来，放在膝盖上拨得噼里啪啦响，“只要货好，裴家给得起价。但若是拿些病秧子、残次品来糊弄我们老爷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抬起头，那双平日里有些木讷的眼睛此刻精光四射：“那这买卖，不做也罢。”
老鬼看着顾承安那熟练的拨珠子手法，眼里的疑虑又消了两分。这算盘打得，没个十几年的功夫下不来，是个正经管账的。
“好。”老鬼拍了拍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