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破一屁股坐在长凳上，把那把横刀往桌上一拍，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晃了出来。“他娘的，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！”他眼睛通红，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困的，“这都什么世道！把人当牲口卖，还他妈的有王法吗？！”
冯钰坐在主位上，脸色铁青，一言不发。他那双总是像鹰一样锐利的眼睛，此刻也蒙上了一层阴云。他比谁都清楚，这案子牵扯到的人，盘根错节，远不是一个被惯坏了的侯府公子那么简单。那艘船，那个贩卖人口的网络，就像是京城这潭深水底下的一个巨大毒瘤，看不见，摸不着，却在不断地腐蚀着大景的根基。
“王法？”裴玄把玩着手里的茶杯，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股子凉意，“王法是人定的，也是人来执行的。遇到硬茬子，这王法有时候也得拐个弯。李修煜是抓了，可他爹威远侯还在。只要威远侯不倒，这案子想查到底，难。”
“那就不查了？！”燕破一嗓子吼了出来，“那几个姑娘怎么办？就让她们这么不明不白地躲一辈子？还有那些被卖到别处去的，就活该倒霉？”
“当然要查。”裴玄放下茶杯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，“但不能硬查。硬查，就是拿鸡蛋碰石头。咱们大理寺是硬，但还没硬到能跟手握十万边军的侯爷掰手腕的地步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？”燕破没好气地问，他最烦裴玄这种绕弯子的说话方式。
裴玄笑了笑，从怀里摸出两颗松子糖，一颗扔进自己嘴里，另一颗递给了旁边的顾承安。顾承安下意识地接住，捏在手心，糖纸的棱角硌得他手心有点痒。
“既然明着来不行，那咱们就暗着来。”裴玄嚼着糖，含糊不清地说道，“那艘船，是关键。它就像一个流动的贼窝，把天南地北的‘货’运到京城，再分销给李修煜这样的‘买家’。只要我们能找到这艘船，顺藤摸瓜，就能把这整个网络给揪出来。”
“可京城外的通济渠那么长，往来的船只成百上千，上哪儿找去？”燕破皱起了眉头。
“阿春不是说了吗？三足蟾，楼船，能听见护国寺的钟声。”顾承安一直低着头，此刻突然开口。他摊开一张京城的水路图，那是他从卷宗库里默记下来的，此刻用炭笔在纸上迅速勾勒出来。
“通济渠在城西北方向，距离护国寺五里左右，确实能听到钟声。这个范围内的官家码头有三个，私家野渡有七八个。楼船体型大，吃水深，不可能停在野渡。所以，只可能是这三个官家码头。”顾承安的手指在图上点了点，“但是，这种运送‘货物’的船，肯定不敢明目张胆地停在官家码头。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它只会在晚上，趁着夜色，偷偷靠岸，快进快出。”裴玄接过了话头，赞许地看了一眼顾承安。
“那咱们今晚就去码头蹲着？”燕破摩拳擦掌。
“蹲着？”裴玄摇了摇头，“那是大海捞针。那船上的人既然敢做这种掉脑袋的买卖，肯定警觉得很。一有风吹草动，立马就跑。咱们这么大张旗鼓地去，还没到码头，人家就闻着味儿溜了。”
“那到底要怎么办？！”燕破急得抓耳挠腮。
“咱们不去抓人。”裴玄站起身，走到地图前，用扇子在通济渠那一段重重一点，“咱们去‘买货’。”
“买货？”在场的人都愣住了。
“对。”裴玄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才会有的光芒，“圆通死了，李修煜被抓了。对于那艘船来说，这是两个大客户没了。他们手里的‘货’积压着，每天都要吃喝，都是成本。现在他们肯定比谁都急，急着找新的买家，把手里的‘货’脱手。”
“咱们就扮成买家？”燕破眼睛一亮，随即又垮下脸，“可咱们哪有那豪客的派头？再说，这种买卖都有门路，不是谁想买就能买的。”
“门路，圆通不是留下了吗？”裴玄指了指桌上那本蓝皮账册，“这上面，欠债不还的，都是他们的‘货源’。反过来想，能跟圆通搭上线，做成这种买卖的，也必然有他们的联络方式。咱们只需要放出风去，说有外地来的大豪商，想买几个‘伶俐’的丫头回去看家护院，不怕他们不上钩。”
“我扮豪商。”裴玄当仁不让，“就说我是江南来的丝绸贩子，姓裴，家里有的是钱，就是缺几个能打能看的护院丫鬟。”
“那我就是你的保镖！”燕破拍着胸脯，一脸的横肉看着就不好惹。
“顾承安，”裴玄看向他，“你就扮我的账房先生。脑子灵光，话少，符合你的人设。”
顾承安点了点头。
“苏姑娘，”裴玄又看向苏青墨，“你就……留在衙门里，以防万一。你一个姑娘家，跟着去太危险。”
苏青墨没说话，只是擦了擦手里的柳叶刀，那意思很明显：谁说女子不如男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