怪的是，坊间闹得沸沸扬扬，朝堂上却静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御史台那帮平日里闻着味儿就上的疯狗，今儿个集体失了声。中书门下也没动静，裴相照常上朝，威远侯李肃告了病假。龙椅上那位没发话，底下的人就都把嘴缝得严严实实。
这种死寂，比吵翻天还让人心慌。这是暴风雨前的憋闷，是一只看不见的大手，硬生生把这盖子给捂住了。
大理寺，后院。
平日里肃杀阴冷的衙门，如今看着倒像个难民营。七个刚从虎口脱险的姑娘，加上赵大和小翠，把原本就不宽敞的客房挤得满满当当。禁军在墙外围了一圈，燕破带着捕快在墙里守着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。
“这一天天过的，老子快成保姆了。”燕破蹲在石阶上，手里端着个大海碗，呼噜呼噜地往嘴里刨着面条。他那把横刀就搁在脚边，用来压咸菜坛子，“我说老裴，这都日上三竿了，宫里还没动静？李肃那老小子没进宫告御状？”
裴玄坐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下，面前摆着一张红木小几，上面是一碟刚买的松子糖。他捏起一颗，对着阳光照了照，晶莹剔透。
“告状？他拿什么告？”裴玄把糖扔进嘴里，嚼得嘎嘣脆，“私调兵马是死穴。冯大人的折子现在就是悬在他头顶的刀。他现在躲在府里装死还来不及，哪敢往枪口上撞。只要他不吭声，这事儿就只能是‘市井斗殴’，要是闹大了，那就是抄家灭族。”
“还是你们读书人心脏。”燕破咂咂嘴，把最后一口汤喝干，“那这案子咋办？李修煜还在牢里关着呢，一直供着他吃喝也不是个事儿。”
“当然是查。”
冯钰背着手从长廊那头走过来。他换了一身常服，依旧板着个脸，像是谁欠了他二百两银子。
“李修煜既然进了大理寺的门，不吐点东西出来，就别想囫囵个出去。”冯钰走到石桌旁，看了一眼正在旁边翻卷宗的顾承安，“整理得怎么样了？”
顾承安手里拿着两份卷宗，左边是护国寺圆通案，右边是威远侯府斗人案。他眼底有些发青，显然是一夜没睡，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“有……有断层。”顾承安把卷宗摊开，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墨迹，“圆通放贷，收来的钱，去向不明。”
“不明？”裴玄凑过来，“不是说都在那个地窖里吗？”
“那只是小头。”顾承安摇摇头，手指在一行数字上点了点，“根据账册推算，圆通这两年放贷的总额至少在五万贯以上。地窖里只有五千贯铜钱，加上那些金银细软，也不过万贯。剩下的四万贯，没了。”
“四万贯……”燕破倒吸一口凉气，“这秃驴是把钱吃了？”
“他吃不下。”顾承安声音很轻，却很笃定，“他只是个经手的管账先生。这笔巨款，一定流向了别处。而这个流向，可能跟威远侯府的案子有关。”
他把两份卷宗并在一起，中间画了一条线。
“圆通手里有份名单，上面全是还不上钱的穷苦人家。而李修煜的‘斗人’，来源也是这些穷苦人家。”顾承安抬起头，目光灼灼，“我在想，圆通是不是在做一种买卖。钱收不回来，就收人。收来的人，转手卖给需要‘货物’的下家。”
“你是说，护国寺是个人口中转站？”苏青墨走了过来，她刚洗完手，身上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，“这倒解释了为什么圆通死后，那个‘壁虎’要把金佛留在尸体上，还要特意引我们去查账本。”
“那个壁虎……”裴玄若有所思，“杀圆通，是因为圆通是链条的一环。救斗人，是因为斗人是链条的牺牲品。这人把两个案子串起来了。”
“他还没走。”顾承安突然说道。
众人一愣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燕破四下张望，“难不成他又变成房梁上的灰了？”
顾承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，上面只有四个字，字迹潦草，透着股狂放劲儿：
【灯下黑，货未绝。】
“这是早上在卷宗库门口发现的。”顾承安摩挲着那张纸条，“夹在门缝里。”
“这大理寺快成菜市场了，谁想来就来，想走就走。”冯钰脸色一黑，伸手扶了扶官帽，“查！给我把这个装神弄鬼的家伙揪出来！”
“别急啊大人。”裴玄拦住他，笑眯眯地看着那纸条，“人家这是给咱们送线索呢。‘货未绝’，意思是李修煜虽然抓了，但买卖没停。还有更多的‘斗人’，正源源不断地运进京城。”
就在这时，后院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我不吃！拿走！我要吃肉！我要吃烧鹅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