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凉州大马，身披重甲，脸上那道从左眉骨一直划到下巴的刀疤，在火把的映照下像是一条活过来的蜈蚣。他身后没带多少人，只有四个亲兵，但这四个人身上散发出的煞气，比刚才那几十个私兵加起来还要重。
李肃勒马，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铁匠铺，最后落在被金吾卫押着的、只穿着底裤的儿子身上。
李修煜看见亲爹，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，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，挣扎着哭嚎：“爹！救我！他们……他们羞辱孩儿！他们要杀我！”
李肃没说话。他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那个不成器的儿子，然后扬起马鞭。
“啪！”
这一鞭子比刚才张虎那几十下鞋底子都要狠，直接抽在李修煜的肩膀上，皮开肉绽。李修煜惨叫一声，直接晕了过去。
“丢人现眼的东西。”李肃啐了一口，声音洪亮如钟，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骂完儿子，他才转过头，看向站在场中的裴玄等人。目光在赵鹿溪身上停留了一瞬，随即翻身下马，单膝跪地，甲胄铿锵作响。
“臣李肃，参见乐安公主。”
礼数周全，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赵鹿溪坐在石墩上，没叫起，只是歪着头看着他：“你儿子刚才要打我。”
李肃低着头：“逆子无状，臣回去定当严加管教。若公主不解气，臣这就打断他两条腿。”
这话虽然说得恭敬，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强硬——这是我家务事，我自己管，轮不到外人插手。
“我不解气。”赵鹿溪很诚实，“但他已经被打了屁股，算是扯平了。不过……”她指了指顾承安，“他打伤了我的人，还想杀人灭口。这事，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李肃站起身，那一身铁甲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压抑。他没看顾承安，而是看向裴玄，眼神锐利如刀：“裴少卿，小孩子打架，磕磕碰碰在所难免。这‘谋逆’的大帽子，是不是扣得太重了些？”
“侯爷说笑了。”裴玄摇着折扇，挡在顾承安身前，“私调兵马入京，围攻朝廷命官，甚至动用了死士和禁药鹤顶红。桩桩件件，皆有实证。这要是都能算‘小孩子打架’，那以后我裴玄带人去烧了侯府，是不是也能说是‘过节放炮仗’？”
李肃眼睛一眯，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：“裴玄，你别以为你是裴相的儿子，我就不敢动你。兵部那边，我有的是人。”
“侯爷是想动武？”燕破横刀上前，虽然面对的是沙场老将，但他那一身硬骨头也不带怕的。
气氛剑拔弩张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裴玄身后传来。
“《大景律疏·刑律篇》第二百一十四条。”
顾承安走了出来。他背上有伤，走得不快，但每一步都很稳。他手里拿着那个记录了证词的小本子，在火光下翻开。
“凡权贵之家，私设刑堂，虐杀良民者，夺爵，流放。”顾承安的声音有些哑，还带着点习惯性的磕巴，但背诵法条时却流利得惊人，“李修煜圈养‘斗人’，逼良为奴，致死三人，致残五人。物证有兽牙、铁片、卖身契伪造痕迹；人证有受害者七人，及铁匠铺赵大、小翠。”
他抬起头，那双平日里总是低垂的眼睛，此刻毫不畏惧地直视着威远侯那双满是杀气的眼。
“侯爷，这不是打架，这是……这是案子。”
李肃看着这个不起眼的小书吏，眉头皱起。他没想到，在这个节骨眼上，敢跳出来跟他讲律法的，竟然是个连品级都没有的小人物。
“你是谁？”
“大理寺书吏，顾承安。”
“好个书吏。”李肃冷笑，“你既然背得熟律法，那也该知道。《大景律·名例律》有云：‘八议’者，罪不加身。我儿虽有过，但他祖上有功，可议亲、议故、议功。你这一条条罪状，到了御前，也未必能定得了他的罪。”
这就是特权。大景朝为了优待功勋之后，特意留下的口子。
“议功？”
巷子口，一个低沉肃穆的声音传来。
冯钰一身暗红官袍，头戴乌纱，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。他身后跟着大理寺的另外两班捕快，气势汹汹。
“侯爷的功，是保家卫国，是驱除鞑虏。但这功劳，不是用来给子孙当免死金牌，让他们在京城里把人当畜生玩的！”
冯钰走到李肃面前，官帽上的翅子稳如泰山。他从袖中掏出一本奏折，举在手里。
“本官刚才已经连夜写好了折子。私调兵马是谋逆，圈养斗人是暴行。这两桩罪并发，侯爷觉得，陛下是会念着你的旧功，还是会担心你拥兵自重、鱼肉百姓？”
李肃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一个裴玄，虽然背景深厚，但毕竟年轻，多是嘴皮子功夫。但冯钰不一样，这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