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日里这地方只有两类人进出：横着进来的死人，和竖着进来再横着出去的活人。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子陈年卷宗发霉的味道，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和老王煮面的葱花味。
可今日的大理寺，香得呛鼻子。
燕破提着刀站在影壁前，看着眼前这一幕，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咸鸭蛋。原本空荡荡的前院此刻挤满了莺莺燕燕，十几名宫女捧着铜盆、锦帕、熏炉、软垫，如穿花蝴蝶般穿梭。
更有百来号禁军，披坚执锐，将大理寺的外墙围了个水泄不通，那架势，不知道的还以为大理寺造反了，这是来抄家的。
“这……这他娘的是怎么个事儿？”燕破揉了揉鼻子，连打了三个喷嚏，“老子的大理寺什么时候改成青楼了？”
“慎言。”裴玄摇着那把这几日都没离手的折扇，站在阶上，眼神玩味，“青楼哪有这排场。这是把半个御花园给搬来了。”
正说着，大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。
冯钰黑着脸走了进来。他那身暗红色的官袍依旧一丝不苟，只是官帽似乎比往常戴得更紧了些，像是怕被风吹跑了。而在他身后，跟着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一身素白的宫裙，外罩一件月白色的披风，手里还捏着个暖手的汤婆子。
乐安公主，赵鹿溪。
“冯大人，”裴玄迎了上去，目光在公主身上转了一圈，最后落在冯钰那张写满了‘生人勿近’的脸上，“您这是……下朝顺道拐带了个人口？”
冯钰没理会裴玄的调侃，径直走到正堂的主位上坐下，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凉茶，才觉得那股子心火稍微压下去了一些。
“陛下口谕。”冯钰放下茶盏，声音硬邦邦的，“乐安公主在护国寺受了惊吓，太医说邪气入体，需要找个煞气重的地方镇一镇。放眼京城，除了天牢，也就是咱们大理寺煞气最重，能压得住那所谓的‘恶鬼’。”
“煞气重？”燕破指着自己鼻子，“合着咱们成镇宅的石狮子了？”
顾承安站在角落里，目光越过那一群忙着铺软垫、点熏香的宫女，落在那位“受了惊吓”的公主身上。
少女正蹲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，拿着一根树枝，戳着地上的蚂蚁窝。那张平日里苍白木然的脸上，此刻竟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。她的眼睛不再空洞，而是滴溜溜地转着，看看这儿，摸摸那儿。
她看了一眼挂在廊下的刑具，没躲，反而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铁链。
“不像。”顾承安低声道。
“什么不像？”苏青墨正在擦拭着她的柳叶刀，嫌弃地避开一个试图给她擦香露的宫女。
“不像受惊。”顾承安指了指公主，“像……放风。”
确实像放风。
对于这位从小被关在金笼子里的公主来说，这充满“煞气”的大理寺，大概比那冷冰冰的皇宫更有烟火气。这里的每一块砖、每一片瓦，甚至空气里那股子发霉的味道，对她来说都是新鲜的、自由的。
“行了，既来之则安之。”冯钰挥了挥手，示意那些宫女退到一边去，“把后院那个原本给陆全福留的客房腾出来，收拾干净。记住，这是大理寺，不是后宫，别把那些娇滴滴的毛病带进来。”
宫女们战战兢兢地应了，簇拥着一脸不情愿的公主去了后院。
直到那群莺莺燕燕消失在月亮门后，前堂的空气才算是重新流通起来。
“说正事。”冯钰脸色一沉，刚才的无奈瞬间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公堂之上的肃杀。
众人神色一凛。
“护国寺这颗毒瘤，陛下这次是下了狠心要剜了。”冯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，“方丈虽未直接参与放贷和杀人，但治寺不严，甚至纵容圆通胡作非为，已被革去僧籍，杖责二十，发配岭南修塔。寺内僧众，凡涉案者，一律交由刑部和大理寺联审。”
“那马邦德和黄四郎呢？”燕破问，“这俩货把人看丢了，还让人在眼皮子底下玩了一出大变活人，总不能没说法吧？”
“每人五十军棍，罚俸三年，降职留用。”冯钰冷哼一声，“也就是皇后娘娘只是受了惊，若是伤了一根汗毛，这会儿他们俩的脑袋已经在菜市口挂着了。”
五十军棍，那是能打掉半条命的。
“还有个事。”冯钰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在场众人，语气变得有些微妙，“王淮，死了。”
大堂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虽然早有预料，但真听到这个消息，众人心里还是一沉。
“怎么死的？”裴玄明知故问，手里剥着一颗桂花糖。
“官面上的说法，是流放途中水土不服，突发恶疾，不治身亡。”冯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，“实际上……是在驿站喝了一碗粥，半个时辰后就没了。验尸说是心疾，但驿站的仵作连夜就辞了官，回老家种地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