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顾小哥，你这话什么意思？”张虎捂着脸凑过来，那只独眼在肿胀的眼皮下努力睁大，“这日期有什么讲究？”
“讲究大了。”顾承安没抬头，手指在卖身契的边缘摩挲。他的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纹理触感，脑海中的记忆宫殿瞬间翻开了那本在护国寺地窖里看到的蓝色账册。
“圆通的账本上，记录赵铁匠、小翠等人被暴力催收的时间，是上个月初八。”顾承安的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，“而这张卖身契的落款日期，是半年前。但这纸……”
他把卖身契举起来，对着窗外的光亮：“这宣纸是‘徽州三层夹’，只有京城几家大书局有卖。纸张纤维紧密，还没怎么泛黄。如果是半年前的契约，经过这夏天的潮气，墨迹边缘会有晕染，纸张也会发脆。但这张，太新了。”
苏青墨走过来，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垫着，接过契约闻了闻：“墨是陈墨，但印泥的味道不对。京兆府的官印用的是朱砂调蓖麻油，但这印泥里有一股极淡的松节油味儿。这是为了让印泥干得快，做旧用的。”
“假的？”燕破眼睛一亮，手里的刀柄握得更紧了，“娘的，敢拿假契约糊弄大理寺，这回老子非把这孙子的另外半边屁股也打开花！”
“不，不是假的。”裴玄打断了燕破，他从顾承安手里拿过契约，重新扔回桌上，“这印是真的，纸也是真的。但这契约，是倒签的。”
“倒签？”陆全福一脸茫然。
“就是人先跑了，再补的手续。”裴玄冷笑一声，看着地上那个中年人，“你们三公子抓人的时候，根本没过官府的明路。等人跑了，为了能名正言顺地动用官府力量去抓，这才急急忙忙补了这张契约，盖了官印。”
地上的中年人身子一僵，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。
“裴大人说笑了……”中年人强撑着辩解，“这确实是半年前……”
“半年前？”顾承安打断他，语速突然变快，因为紧张略带了一丝磕巴，“半年前，赵铁匠的铺子还没开张，他在城西码头扛包。卖花女小翠还在乡下老家侍弄花草，三个月前才进的京。这契约上写的籍贯住址，却是她们现在的落脚处。难道你们威远侯府能未卜先知，半年前就算准了她们会搬到哪儿？”
顾承安的这番话，就像一记无形的耳光，抽得那中年人哑口无言。
逻辑上的漏洞，比任何刑具都好使。
“说吧。”裴玄站起身，走到那个中年人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“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这几个姑娘，到底是怎么回事？为什么一定要抓回去？还有，铁匠赵大和小翠，跟你们又是什么关系？”
中年人趴在地上，沉默了许久。他知道，在顾承安这个活体卷宗库和裴玄这只老狐狸面前，撒谎是没有意义的。
“我说……”中年人终于松了口，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，“三公子……三公子好‘雅趣’。”
“雅趣？”苏青墨冷哼一声，“什么雅趣需要花五百两买一个民女？”
“这几个姑娘……”中年人咽了口唾沫，“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点。手长脚长，身段柔软，且……有些功夫底子。”
“功夫底子？”燕破皱眉。
“三公子最近迷上了……迷上了‘斗戏’。”
“斗鸡斗狗我听过，斗戏是个什么玩意儿？”
“就是……”中年人咬了咬牙，“把人当牲口养，训练她们在笼子里搏杀，供贵人们取乐。这几个姑娘，是三公子精挑细选出来的‘斗人’。原本养在别院里训练，结果上个月，有个黑衣人闯进去，不仅放火烧了笼子，还把人都放跑了。”
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把活生生的人关在笼子里搏杀取乐？这哪里是雅趣，这简直是畜生行径！
“然后呢？”顾承安追问，眼神锐利，“她们跑了之后，去了哪里？”
“她们在京城举目无亲，又没有路引，只能躲在贫民窟里。我们也是找了很久，才发现她们被城南的那个铁匠赵大和卖花女小翠给藏起来了。”中年人低声道，“那赵大和小翠，是好管闲事的烂好人，收留了这群逃奴。”
“收留……”顾承安脑海中灵光一闪，那本蓝色账册上的诡异记录再次浮现。他猛地转过身，快步走到桌前，翻开那本账册，指着那几个朱砂红圈，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这就全对上了！”
“什么对上了？”张虎捂着腮帮子凑过来，“顾小哥，你别打哑谜啊。”
“我一直想不通，赵铁匠只是个打铁的，小翠是个卖花的柔弱姑娘，面对圆通手底下那些如狼似虎的催债僧人，怎么可能‘拒捕’？怎么可能让那群恶僧‘铩羽而归’？”
顾承安指着账本上的批注，语速飞快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