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上一片死寂，只有板子着肉的声音和那个络腮胡子从咒骂转为嚎叫的动静。
“十一……十二……”
燕破抱着横刀站在一旁数数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在每一下板子落下时，眼角会随着那沉闷的声响微微一跳。张虎缩在廊柱后面，原本肿成猪头的脸上此刻神情复杂，既有大仇得报的快意，又透着股看着都疼的哆嗦。
那个络腮胡子起初还咬着牙骂娘，喊着“威远侯府不会放过你们”，打到第十五下，嗓子已经哑了，只剩下像拉风箱一样的喘息。至于那些个小喽啰，早就哭爹喊娘，把这辈子做过的亏心事都交代了一遍，只求裴青天饶命。
“停。”
裴玄把手里那块没吃完的桂花糕放回攒盒，甚至还有闲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行刑的差役立刻收起刑杖，退到两侧。
络腮胡子瘫在地上，后背一片血肉模糊，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，只有那双眼睛还透着股不甘的狠劲，死死盯着堂上的裴玄。
“裴……裴玄……”络腮胡子喘着粗气，“你……你有种。今儿个这顿打，我……我记下了。”
“记性好是好事。”裴玄重新拿起折扇，并不打开，只是在掌心轻轻敲着，“不过本官劝你，与其记着这顿打，不如想想回去怎么跟侯爷交代。这当街殴打朝廷命官的罪名，加上这一顿杀威棒，你们侯府的脸面，怕是让你给丢尽了。”
一直在旁边没吭声的那个中年谋士，此刻虽然也被按在地上打了二十板子，脸色惨白，但显然比那个只会逞凶斗狠的络腮胡子要有脑子得多。他挣扎着抬起头，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，眼里那股阴鸷却散了不少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“识时务”的冷静。
“裴少卿好手段。”中年人咬着牙，声音虚弱，“这一顿杀威棒，打得不仅仅是我们的皮肉，更是要把我们的嘴给撬开。我要是再不说实话，怕是走不出这大理寺的门了。”
“聪明人。”裴玄笑了笑，示意顾承安给他倒杯水，“既然是聪明人，就别让本官费事。说吧，你们是不是放印子钱的，那圆通和尚的账本上也没你们威远侯府的名号。堂堂侯府家奴，跑到市井铁匠铺里去抢人，图什么？难道是圆通欠了你们侯爷的香油钱？”
那中年人闻言一愣，顾不得身上的剧痛，一脸茫然地抬起头：“圆通？什么圆通？大人，这从何说起啊？我们压根就不认识什么和尚，更别提什么香油钱了！我们侯府虽然行伍出身，但也不至于去跟庙里的和尚抢生意啊！”
裴玄挑了挑眉，扇子在掌心轻轻一顿：“不认识圆通？那你们为何要对圆通账本上的人动手？”
“冤枉！天大的冤枉！”中年人急得差点又要咳出一口血来，“我们哪里知道什么账本不账本的！我们去那里，纯粹是为了抓自家跑出来的逃奴！”
说着，他费力地挪动了一下身子，伸手探入怀中。燕破警觉地把手按在刀柄上，只要这人敢掏暗器，下一瞬脑袋就得搬家。
但他掏出来的不是暗器，而是一个油纸包。
中年人颤颤巍巍地解开油纸，从里面取出几张薄薄的纸，双手捧着举过头顶：“裴大人请过目。这是那几名女子的卖身契。白纸黑字，官府红印，做不得假。”
顾承安走过去，接过那几张纸，只扫了一眼，瞳孔便微微收缩。
“怎么说？”裴玄问。
顾承安把纸递给裴玄：“是真的。上面有……有京兆府户房的大印，还有……人牙行的私章。日期是……半年前。”
裴玄接过契约，展开细看。
这几张纸上的内容大同小异，无非是某年某月，某家将女卖予威远侯府为奴，生死不论。而买主那一栏，赫然写着威远侯府三公子，李修煜的名字。
“卖身契？”燕破凑过来看了一眼，大眼珠子瞪得溜圆，“合着你们真的不是去收债，是去抓逃奴？”
中年人苦笑一声，趴在地上喘了口气：“燕捕头明鉴。这几个女子，半年前就被三公子买下了，签的是死契，也就是咱们俗称的‘永奴’。原本一直在别院里养着，谁知上个月，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帮她们逃了出去。这事儿传出去不好听，侯府也是要脸面的，若是讓人知道侯府连几个女奴都看不住，侯爷面上无光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张虎捂着腮帮子，含糊不清地插嘴，“你们一开始不说，是为了遮丑？”
“正是。”中年人叹了口气，“我们也是没办法。那卖花女小翠，铁匠赵大、杂耍班那些人，不仅不交人，还敢把人藏起来。我们去找人，他们不给，这才动了手。我们哪里知道这几个人还跟什么和尚、什么账本有牵扯？若是早知道有这层关系，借我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大理寺撞上啊！”
裴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