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本用来挡香客的木栅栏此刻成了关门打狗的篱笆。几千禁军手里的长枪向外一横，把这座百年古刹围成了个铁桶。别说人，就是只苍蝇想飞出去，也得先把翅膀留下验验公母。
大雄宝殿外，两个穿着甲胄的武官正凑在石阶下头，脸色比那刚死了亲爹还难看。一个是禁军校尉马邦德，一个是内卫司的百户黄四郎。这会儿虽是秋凉天，两人额头上的汗珠子却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砸。
“黄百户，这……这他娘的叫什么事？”马邦德摘下头盔，那一脑门子的热气腾腾，“七天啊！整整七天！咱们两家把这护国寺像梳篦子一样梳了三遍，连耗子洞都灌了水，怎么就能让人往那钟里塞了个大活人？不对，大死人？”
黄四郎阴着脸，手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，指节发青：“老马，你就庆幸吧。塞进去的是个死和尚，要是塞进去个抱着火油或者毒箭的刺客，刚才那一撞，咱们俩这会儿已经在阎王爷那儿排队领号了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都觉得后脖颈子凉飕飕的。这不仅是失职，这是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跳舞。
殿内，檀香混着血腥气，熏得人脑仁疼。
陆全福已经被人掐着人中弄醒了，这会儿正缩在裴玄脚边的蒲团上，两眼发直，嘴里念叨着：“完了，这回真完了，这是天谴，是大凶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裴玄手里扇子没开，只用扇骨在陆全福肩膀上敲了一记，“陆大人想现在就去大理寺狱里占个单间，本官可以成全你。”
陆全福立马噤声，只剩喉咙里发出两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狗一样的呜咽。
顾承安蹲在那口还在滴血的大幽冥钟下面，仰着头，脖子酸得发僵。他手里拿着个小本子，炭笔在上面划拉着。
“这钟……挂在离地一丈二的高处。”顾承安声音不高，带着点惯有的磕巴，“想把……把那么大一个人塞进去，还得用长钉固定，非一人之力可为。”
燕破在一旁抱着刀，那身沉重的铁甲让他怎么站怎么别扭：“刚才那两秃驴……我是说那两位大师，撞钟的时候没觉得不对劲？挂了个人，那钟不得沉点？”
“惯性。”苏青墨正用镊子夹着一块碎布片观察，“撞钟用的是惯性。而且圆通的尸体已经僵硬，被固定死在钟舌上，第一下撞击时，由于他是蜷缩的，重心变化并不明显。直到第二下，大力撞击导致内脏破裂，血洒出来，重量失衡，人才掉下来。”
她把布片放进证物袋，摘下手套：“死亡时间在昨夜丑时至寅时之间。那时候，内卫司的人在干什么？”
黄四郎正好走过来，听到这话，脸皮抽了抽：“这位姑娘这话问的。丑时是换防最严的时候，大雄宝殿外头有十二个弟兄站岗，连只蚊子飞进去都能听见公母。”
“那蚊子肯定没飞进去。”裴玄慢悠悠地接茬，“但人进去了。黄百户，咱们是不是该聊聊，昨晚这殿里，最后一次巡查是谁带的队？”
黄四郎是条硬汉，但这会儿也没了脾气：“是卑职。昨晚亥时三刻，卑职亲自带人查的大殿，那时候这钟里……绝对没人。”
“亥时没人，丑时死了。”顾承安在纸上画了个圈，“也就是说，有人在……在你们眼皮子底下，运尸、攀高、钉尸、清理现场。一气呵成。”
他抬起头，目光越过黄四郎，看向大殿角落。
那里，乐安公主正蹲在地上。刚才那阵混乱，宫女太监们都忙着去围着晕倒的皇后转，反倒把这位正主给冷落了。
她手里拿着燕破给的那只断线风筝，风筝的一角染了点血。她伸出手指，在血迹上轻轻抹了一下，然后把手指放在眼前，歪着头看。
没有恐惧，没有恶心。
那双原本空洞无神的眼睛里，竟然浮现出一丝……像是看皮影戏看到精彩处的兴味。
“这血是真的。”公主轻声说道，声音脆生生的，像是在说这朵花真红。
顾承安只觉得后背发毛。这小公主，看着比那死尸还瘆人。
“殿下。”顾承安走过去，挡住了她的视线，“脏。”
乐安公主抬起头，看了顾承安一眼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极浅，转瞬即逝，又变回了那副木然的样子：“大理寺的人，是不是都像那个铁块头一样，喜欢多管闲事？”
她指的是燕破。
“职责所在。”顾承安硬邦邦地回了一句。
“挺好。”公主低下头，继续摆弄那只风筝，“总比整天死气沉沉的好。这钟敲得真响，比宫里的乐师敲得好听多了。”
顾承安皱眉。这那是好听？那分明是骨头碎裂的声音。
此时，主持方丈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，手里捧着那个从尸体怀里取出来的金佛。老和尚脸上的褶子都在抖，像是这金佛有千斤重。
“裴少卿……这……这东西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