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景阳城的朱雀大街就被水泼得锃亮。黄土垫道，锦旗招展。从皇宫正门一直延伸到城外的护国寺，足足十里长街，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。
大景朝虽然律法森严，但在这种大节庆上，倒是难得的宽容。金吾不禁，坊门大开。卖糖人的、耍猴的、卖桂花酒的，把个街道挤得水泄不通。
顾承安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布短打，腰间系着代表大理寺身份的腰牌，混在人群里。他的眼睛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，在每一张脸上快速扫描。
“东侧第三个茶摊，那个戴斗笠的男人，左手一直在摸刀柄，眼神游离。应该是江湖客，但没杀气，多半是怕丢钱。”
“西边二楼窗口，那几个探头探脑的书生，手里拿着的是诗集，不是暗器。”
“前方人群密度过大，若是马车受惊，踩踏风险……七成。”
他一边走，一边在脑子里构建着整条街的防御图。
燕破就没这么好的耐性了。他被强制换上了一身禁军的铁甲，那玩意儿死沉死沉的，还不透气，闷得他满头大汗。
“这什么破烂玩意儿！”燕破扯了扯勒着脖子的领口，低声骂道，“也不知道工部那帮孙子是怎么设计的，穿上跟个铁王八似的，胳膊都抬不起来。真要有刺客，老子还没拔刀，先被这甲给累死了。”
“忍着点吧。”裴玄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，他倒是没穿甲，依旧是一身绯色官袍，显得鹤立鸡群。他手里拿着把扇子，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，“这是皇家仪仗，要的就是个威严。你那一身匪气，不裹严实点，怕是要吓着公主。”
“公主？”燕破哼了一声，“不就是个没长大的丫头片子吗？听说这位乐安公主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，连宫门都没出过几次。这次出来，指不定吓成什么样呢。”
正说着，远处传来了悠扬的钟声和鼓乐声。
“来了！”
人群瞬间沸腾起来。
只见远处，一队金瓜武士开道，后面跟着整齐划一的仪仗队。巨大的华盖缓缓移动，如同云朵般遮蔽了天空。在那华盖之下，是一辆由八匹雪白骏马拉着的金漆鸾车。车身镶金嵌玉，垂着明黄色的流苏，奢华得令人咋舌。
那就是皇后的凤辇。而在凤辇后面，跟着一辆稍小一些，却更加精致的朱轮马车，挂着粉色的纱帘，隐约能看到里面坐着一个娇小的身影。
“肃静——！跪——！”
随着礼官一声长喝，街道两侧的百姓如同割麦子般倒下一片，山呼千岁。
苏青墨没有跪，她是随行医官，有特权。她站在马车旁，手里提着那个从不离身的药箱，目光却透着几分冷意。
她看到了那个坐在朱轮马车里的少女。
风吹起纱帘的一角，露出一张稚嫩却苍白的脸。乐安公主，年方十四，正是豆蔻年华。可她的眼神里没有半点少女该有的灵动和好奇，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。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方帕子，指节泛白，像是在忍耐着某种极大的痛苦。
“气血两虚，郁结于心。”苏青墨低声自语，“这哪是什么金枝玉叶，分明就是只被关傻了的金丝雀。”
队伍行进得很慢。
当那辆朱轮马车经过顾承安面前时，变故突生。
一只断了线的风筝，不知从哪飘了过来，晃晃悠悠地挂在了拉车的马头上。那马受了惊，嘶鸣一声，前蹄猛地扬起。
“护驾！护驾！”
周围的禁军瞬间乱作一团，长枪短剑纷纷出鞘，把马车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就在这混乱的一瞬间，顾承安看到，车帘被一只纤细的手掀开了。乐安公主并没有像燕破说的那样吓得尖叫，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只挂在马头上的风筝。那是一只燕子形状的风筝，做得极粗糙，却飞得很自由。
她的眼神里，闪过一丝羡慕。
“没事！都别慌！”燕破一个箭步冲上去，也没拔刀，单手抓住那匹受惊马的缰绳，猛地往下一沉。他那身蛮力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，硬生生把那匹想要发狂的畜生给按在了地上。
“吁——！”
马鼻子里喷着粗气，终于安静下来。
燕破拍了拍马脖子，把那只风筝摘了下来，随手扔给旁边吓傻了的小太监：“一只破风筝就把你们吓成这样？丢人！”
车厢里传来一个清脆却有些怯懦的声音：“那个……能不能给我？”
燕破一愣，回头看去。
只见那个小公主探出半个脑袋，正眼巴巴地看着他……手里的风筝。
“殿下，这玩意儿脏……”旁边的嬷嬷想要阻拦。
“我就要。”公主的声音虽然小，却透着一股子执拗。
燕破挠了挠头，把风筝递了过去：“喏，拿着玩吧。不过这线断了，飞不起来了。”
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