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子结了，天还没塌，日子就还得这么黏糊糊地过。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宫门抄家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，大理寺就像是一口煮沸后被撤了火的锅，慢慢没了声响。
卷宗库里，顾承安正踩在梯子上，手里拿着一把猪鬃刷，对着房梁上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陈年墨渍发愁。
“第三排，甲字号架，《熙宁四年工部修缮录》，第七卷封皮上有灰，积尘约两分。”顾承安嘴里念念有词，手里的刷子也没停，动作轻得像是给刚出生的猫崽子顺毛。
下面传来一声脆响，紧接着是稀里哗啦的咀嚼声。
裴玄倚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捧着个紫檀木的小攒盒，里头装着刚从“聚芳斋”买来的蟹黄酥。这酥皮做得极好，一碰就掉渣，弄得他那身绯色官袍的前襟上全是碎屑。
“小结巴，差不多得了。”裴玄捏起一块酥，对着光看了看那透亮的蟹黄馅，“那房梁上的灰是你祖宗？非得伺候得比脸还干净？下来吃块点心，这可是最后两块了，燕破那大嗓门还没回来，咱们赶紧分赃。”
顾承安从梯子上爬下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看了一眼那蟹黄酥，摇头：“太腻，封喉。苏姑娘说，吃多了脑子慢。”
“啧，没口福。”裴玄也不强求，一口把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，含糊不清地嘟囔，“苏青墨那是职业病，看谁都像是在验尸。前儿个我去后厨那看他们杀鸡，她非说那鸡有脂肪肝，吓得厨子都不敢动刀。”
话音刚落，院子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，伴随着那标志性的大嗓门。
“这日子没法过了！”
燕破提着横刀，一脸晦气地跨进门槛。他身上的皂衣还没换，却没沾血，反而沾了一身的鸡毛和烂菜叶子。
“怎么着？今儿个又是哪家的狗没拴好，还是哪家的鹅咬了人？”裴玄拍着手上的酥皮渣子，笑眯眯地问道。
燕破把刀往桌上一拍，震得茶杯乱跳，顺手抄起裴玄刚倒好的凉茶，仰脖灌了下去：“别提了！东市那个卖切糕的王二麻子，跟西市卖豆腐的张寡妇打起来了。就为了两块铜板，两人在街上滚成一团。我去拉架，那王二麻子不讲武德，扔了一把烂菜叶，全招呼老子身上了！”
他抹了一把脸，愤愤不平：“老子堂堂大理寺捕头，手底下那是办过通天楼大案的，现在居然沦落到去断这种鸡毛蒜皮的官司！这叫什么事儿！”
顾承安走到桌边，倒了一杯清水递过去：“律疏有云：‘斗殴者，笞四十’。你没打他们？”
“打个屁！”燕破翻了个白眼，“那张寡妇往地上一躺，说我欺负孤儿寡母，还要去敲登闻鼓。我能怎么办？赔了王二麻子两文钱，算是了事。”
屋内三人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股深深的无聊。
这就是大理寺的现状。王淮倒了，董家缩了，朝堂上风平浪静，连带着京城的蟊贼好像都去冬眠了。冯钰整天把自己关在正堂修书，说是要编撰一部《新刑统》，没事别去烦他。
就在这时，门房老张一路小跑进来，气喘吁吁：“各位大人，京兆府陆大人来了！”
“陆全福？”裴玄挑了挑眉，“他来干什么？又来蹭茶？”
话音未落，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已经挤进了门。陆全福今儿个没穿官服，换了身宝蓝色的团花绸袍，看着越发像个发了福的员外郎。他手里提着两个红漆食盒，脸上堆满了那招牌式的、让人看了就想踹一脚的笑容。
“哎哟，都在呢！看来本官来得正是时候！”陆全福把食盒往桌上一放，自来熟地招呼道，“快快快，趁热！这可是我想方设法从宫里御膳房弄出来的‘广寒糕’，也就是咱们俗称的月饼。这可是给娘娘们吃的，外头有钱都买不着！”
燕破鼻子灵，一闻那味儿就知道不简单，伸手就去掀盖子：“无事献殷勤，非奸即盗。陆大人，你这月饼里不会藏着鹤顶红吧？”
“哪能啊！”陆全福也不恼，嘿嘿一笑，“本官这是想着中秋快到了，咱们两家衙门那是兄弟单位，特意来……来联络联络感情。”
裴玄摇着扇子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：“陆大人，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京兆府最近是不是又遇上什么填不平的坑了？若是杀人放火的大案，直接递公文便是，何必这么破费？”
陆全福脸上的肥肉抖了抖，搓着手，一脸便秘的表情：“不是案子……但也差不多。这事儿吧，说大不大，说小……它要是出了岔子，咱们几颗脑袋都不够砍的。”
“说。”顾承安言简意赅。
陆全福左右看了看，压低了声音：“后天是八月十五，皇后娘娘要带着乐安公主，去护国寺祈福。这可是咱们大景朝的惯例，为国祈运，与民同乐。”
“这是好事啊。”燕破抓起一块月饼塞进嘴里，含混道，“跟你有什么关系？护卫那是禁军和内卫司的事，你京兆府顶多也就是去扫扫大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