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阳城西，一处不起眼的私家园林。
这里不挂牌匾，也没什么石狮子镇宅，只一扇朱红小门紧闭。院内没有种那些艳俗的牡丹芍药，满庭皆是修竹，风一吹，沙沙作响，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。
书房内，地龙烧得暖意融融。
紫檀木的书架一直顶到房梁，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孤本古籍。一只剔红香炉里，燃着顶级的“龙涎香”，烟气笔直上升，聚而不散。
窗边，有人正执笔临帖。
笔是狼毫，纸是澄心堂纸，字是颜体，骨力遒劲，一笔一划透着股子雍容华贵的静气。
“外面的雨，停了吗？”
写字的人头也没抬，声音温润，听不出年纪。
角落的暗门无声滑开。
一个身着布衣、面容清瘦的老者走了出来。他步履极轻，像是怕惊扰了这里的书卷气。若是大理寺的冯钰、裴玄在此，恐怕要惊得连下巴都掉下来。
这人脸上干干净净，哪里有半点烧伤的痕迹？甚至连胡须都修剪得一丝不苟。
正是那个应该在大火中化为焦炭的前户部尚书，于徵山。
于徵山走到书案前五步远的地方，停下，双膝跪地，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臣子礼。
“回公子，雨还在下。只是这景阳城的风，算是暂时止住了。”
被称为“公子”的人并未搁笔，只是手腕微顿，在一行字的末尾勾出最后一笔。
“止住了？”公子轻笑一声，拿起桌上的湿巾擦了擦手，“我看未必。冯钰那老货还在查，裴玄那个小狐狸还在琢磨，就连那位深居宫中的圣上，也没真的就把这页给揭过去。”
于徵山把头埋得更低：“是老朽办事不力，险些误了公子的大局。”
“也不算全是你的错。”
公子转过身。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宽袍大袖，脸上戴着半张银质面具，只露出下半张脸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这局棋，本就是险棋。”
公子走到书架前，随手抽出一本书翻看，“王淮太贪，吃相太难看。那五万石军粮的窟窿，他以为拆东墙补西墙就能糊弄过去？北境的战事一触即发，这窟窿若是让那帮武夫捅出来，牵连的可就是咱们整个盘口。”
“公子英明。”于徵山恭敬道，“借李鬼手那把刀，除掉那些知情的蛀虫，既干净，又解气。那些人死了，这贪墨军粮的烂账，自然也就成了死无对证。”
“李鬼手是个好匠人，可惜，心眼太实。”公子合上书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，“他以为他在复仇，以为他在为那十六个兄弟讨公道。殊不知，他杀的每一个人，都是我想让他杀的。他烧的那把火，也正好帮我烧掉了很多不该留的东西。”
这才是真相。
所谓的“钟馗复仇”，所谓的“替天行道”，从头到尾，不过是另一方势力精心设计的一场“大扫除”。
李鬼手查到的那些线索，是有人故意漏给他的。
他杀掉的每一个贪官，都是在这个庞大贪腐集团里，因为分赃不均或者知晓太多核心机密而被内部“裁员”的弃子。
借刀杀人，兵不血刃。
“只是……”于徵山犹豫了一下，“老朽没想到，王淮那厮在最后关头，竟然想拿账本跟大理寺做交易。若非公子早有安排，让他的人死在密室里，那本账册怕是……”
“那本账册，是我让你留下的。”公子打断了他。
于徵山一怔。
“一本只有支出的烂账，能说明什么？”公子走到窗前，推开一条缝，看着外面的夜雨，“我要的，是那撕掉的一页。”
“撕掉的那页……指向的是董太师。”
“没错。”公子的声音骤然变冷，“董思恭那个老狐狸，把持朝政这么多年，门生故吏遍布天下。不给他身上泼点脏水，他怎么会乱？他不乱，董川那个自以为是的蠢货，又怎么会急着跳出来咬人？”
于徵山听得后背发凉。
这一局，不仅清理了门户，还给政敌埋了一颗大雷。
董川以为他在替父亲清除隐患，杀了柳呈雪，还要去动大理寺的人。殊不知，他越是这么做，就越是坐实了那本黑账跟董家的关系。
“董川现在很得意。”公子关上窗，“他以为他掌控了全局，以为他把我们的人都变成了哑巴。呵，年轻人，还是太嫩了。”
“那……王淮那边？”于徵山试探着问。
“崖州路远，瘴气重。”公子重新坐回书案后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“王大人养尊处优惯了，怕是受不得那份苦。路上若是遇到个山贼流寇，或者不小心跌落山崖，也是常有的事。”
这是宣判了王淮的死刑。
只要王淮一死，所有的线索就彻底断了。大理寺手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