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破蹲在长条凳上，面前摆着一个跟脸盆差不多大的海碗，正呼哧呼哧地往嘴里扒拉着面条。那是大理寺厨子老王最拿手的阳春面，猪油开汤，撒把小葱，卧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，神仙来了都不换。
但他吃得并不香，腮帮子鼓着，嚼得咬牙切齿，像是把面条当成了某些人的骨头。
顾承安坐在他对面，吃相斯文许多，只是那双筷子挑起面条后，总要停顿半晌才送进嘴里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碗里的油花，显然是在走神。
冯钰则坐在主位上，手里拿本书，看似在读，实则书都拿倒了半天也没翻一页。苏青墨在一旁默默地擦拭着她的柳叶刀，那寒光在烛火下闪烁，看得老王头都不敢过来收碗。
“这都什么时辰了？”燕破终于忍不住，把筷子往桌上一拍，“裴玄进宫都三个时辰了！就算是生孩子也该生出来了吧？该不会是陛下震怒，把他给扣下了？”
“闭上你的乌鸦嘴。”冯钰瞪了他一眼，把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扔，“那是裴玄，是只比猴都精的狐狸，还能把自己玩进去？”
“那怎么还没信儿？”燕破躁动不安，“王淮那老小子到底杀不杀？我还想去菜市口看热闹呢！”
“杀？”冯钰冷笑一声，端起面前已经凉透的面汤喝了一口，“你想得倒美。”
话音刚落，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。
大门被推开，裴玄一身寒气地走了进来，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，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、让人看不透深浅的笑意。
“都在这儿呢？”裴玄把圣旨往桌上一搁，也不客气，直接伸手从燕破碗里抢过半个荷包蛋塞进嘴里，“饿死本官了。老王！给我也下一碗，多放葱花少放面！”
“我的蛋！”燕破惨叫一声，随即眼巴巴地盯着那卷圣旨，“别吃了！快说！陛下怎么判的？”
裴玄嚼着荷包蛋，含糊不清地指了指圣旨：“自己看。”
冯钰深吸一口气，拿起圣旨展开。顾承安和燕破也凑了过去。
几行字看完，饭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燕破的眼珠子瞪得像铜铃，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：“贬……贬为崖州知州？就这样？没了？那些贪的银子呢？那十六条人命呢？李鬼手一家呢？就……就这么算了？”
“没算啊。”裴玄吞下最后一口蛋，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，“陛下不是说了吗，家产充公，补足亏空。至于人命……那都是‘钟馗’那个疯子杀的，跟王大人有什么关系？王大人顶多是个治下不严，用人不察。”
“放屁！”燕破一拳砸在桌子上，震得那碗面汤洒了一地，“这是什么狗屁道理！崖州？那是去流放还是去当官？那是让人去养老的吧！”
“慎言。”冯钰合上圣旨，脸色平静得可怕，但那只抓着圣旨的手，指节已经泛白，“雷霆雨露，皆是君恩。”
“这恩我也想要。”苏青墨冷不丁地插了一句，“杀了那么多人还能去南方看海，大景律法对他倒是宽容。”
顾承安一直没说话，他只是低着头，看着桌上的木纹。他的记忆宫殿里，那本黑账的影像正在一点点崩塌。
“那……那董家呢？”顾承安突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却很清晰，“那撕掉的一页……”
裴玄看了他一眼，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礼单，拍在桌上。
“这就是董家的下场。”
众人看去，只见礼单上写着：御赐大理寺卿冯钰，文房四宝一套，上等徽墨两锭。赐大理寺少卿裴玄，宫廷御制桂花糕两盒。赐大理寺上下捕快、书吏，绢二十匹，茶叶十斤。
“噗——”燕破气极反笑，“二十匹绢？十斤茶叶？咱们拼死拼活，差点把命搭进去，就值这点破烂？这就是陛下给的交代？”
“这不是交代。”冯钰把礼单揉成一团，扔进旁边的炭盆里，看着它在火光中化为灰烬，“这是封口费。”
“董思恭是帝师，只要他不造反，这大景朝就没有能动他的刀。”裴玄叹了口气，从怀里摸出父亲给的那包糖，剥了一颗塞进嘴里，“行了，别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。好歹王淮滚出了京城，户部那帮蛀虫也能消停一阵子。咱们这也算是……惨胜。”
“惨胜也是胜。”老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走了过来，放在裴玄面前，“裴大人，您的面。趁热吃，凉了就坨了。”
裴玄拿起筷子，挑起一缕面条，热气熏得他眼睛有些发酸。
“吃面，吃面。”裴玄招呼着众人，“天大的事，也得吃饱了再说。这二十匹绢，回头给大伙裁几身新衣裳，马上入冬了，别冻着。”
燕破一屁股坐回凳子上，抓起筷子，狠狠地夹了一大筷子面塞进嘴里，嚼得咬牙切齿，仿佛要把这世道的不公都给嚼碎了咽下去。
“真他娘的难吃。”他含糊不清地骂道，眼眶却有些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