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玄迈过门槛时，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。
屋内除了高坐龙椅的宣和帝，还有一人。那人坐在御案左下侧的绣墩上，手里捧着一盏茶，正低头吹着浮沫。一身紫袍，腰悬金鱼袋，面容与裴玄有七分相似，只是多了几道岁月的刻痕，眼神更加浑浊，也更加深不见底。
当朝宰辅，中书门下平章事，裴廷安。也就是裴玄那只老狐狸爹。
裴玄收起平日里的散漫，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：“臣大理寺少卿裴玄，叩见陛下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宣和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，只抬手在那张铺开的棋盘上敲了敲，“朕与你父亲这局棋下了一半，僵住了。你来看看，这黑子该如何活？”
裴玄起身，并未直接走到棋盘前，而是先朝裴廷安拱手唤了声“父亲”。裴廷安眼皮都没抬，只“嗯”了一声，算是应答。
裴玄这才走到御案前。棋盘上，黑白二子绞杀成一团乱麻。黑子看似气势汹汹，实则后路已被白子截断，若是硬冲，便是玉石俱焚；若是退守，则满盘皆输。
那本从于府密室里带出来的黑色账册，此刻就随意地扔在棋盘边上，像是一块不起眼的垫脚石。
“陛下，这黑子……”裴玄扫了一眼账册，又看了一眼棋局，“气数已尽。”
“气数尽了？”宣和帝笑了笑，随手抓起一把棋子，又一颗颗漏回棋盒里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，“王淮在天牢里喊冤，说他是为了国库充盈才不得不行险招。你觉得，他冤吗？”
“国库充盈未见，王尚书自家的库房倒是充盈得很。”裴玄垂手而立，话语平淡，“那一册黑账，半壁朝堂的‘孝敬’，若是这也算冤，那天下的饿殍怕是都要从坟里爬出来喊冤了。”
宣和帝没接话，转头看向裴廷安：“裴相，你家这麒麟儿，嘴皮子倒是利索，随你。”
裴廷安放下茶盏，慢条斯理地说道：“陛下谬赞。这小子只是在其位谋其政，大理寺只管断案，不管治国。眼界嘛，自然也就只有那案桌上的方寸之地。”
裴玄心中微动。老头子这话，是在点他。
宣和帝拿起那本账册，随意翻了两页，像是看一本无趣的闲书：“裴玄，你递上来的折子朕看了。你想要个什么结果？”
“王子犯法，与庶民同罪。”裴玄没有退缩，尽管他感觉到了父亲投来的两道目光如同实质般的重量，“大理寺依照《大景律疏》，请旨严惩。”
“严惩？”宣和帝将账册往桌上一扔，“怎么个严惩法？杀了王淮？抄了他的家？顺藤摸瓜，把这账册上牵扯的兵部、吏部、枢密院那几十个官员全都砍了？”
“陛下，法度乃立国之本……”
“糊涂！”
一声断喝，不是来自宣和帝，而是来自裴廷安。
裴相站起身，颤颤巍巍地走到裴玄身边，指着他的鼻子：“你那是法度吗？你那是在拆大景的台！如今北境戎狄虎视眈眈，南边水患未平。你把兵部尚书抓了，谁去调拨粮草？你把枢密院的将领砍了，谁去带兵打仗？为了一个王淮，你是要让朝廷停摆吗？”
裴玄抿着嘴，没说话。他知道父亲说得对，但心里那口气，堵得慌。
宣和帝摆了摆手，示意裴廷安坐下：“行了，别吓唬孩子。裴玄，你来看看这最后一页。”
裴玄一愣，最后一页不是被撕了吗？
他凑近一看，才发现账册的封底夹层里，不知何时被塞进了一张薄薄的宣纸。上面只有一行字，并非账目，而是王淮的亲笔供述：“所有贪墨款项，臣愿全数退赔，以充国库。另有于徵山旧藏前朝孤本字画百幅，折银三十万两，献于内库。”
裴玄猛地抬头。
这是一场交易。王淮用这辈子贪来的所有身家，买了一条命。
“王淮是老臣了，跟了朕二十年。”宣和帝叹了口气，语气中透着一股子令人心寒的宽容，“人嘛，难免有私心。他虽贪，但办事还算得力。如今国库空虚，杀了他，除了流一地血，朕什么也落不着。若是留他一条命，让他把吞进去的都吐出来，再去个苦寒之地替朕守几年土，岂不更合算？”
“那……董太师呢？”裴玄终究还是问出了这句大逆不道的话。账册缺的那一页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指向谁。
御书房内瞬间死寂。
裴廷安手里的茶盖“磕哒”一声，扣在了杯子上。
宣和帝眯起眼，看着裴玄，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：“董师已告老还乡，静心礼佛。一个不问世事的老人，你还要去扰他清净吗？”
裴玄感觉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皇帝不仅是要保王淮的命，更是要死保董家的脸面。因为董思恭是帝师，打了老师的脸，就是打了皇帝的脸。
“臣……明白了。”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