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思恭的别院，就坐落在半山腰一处最清幽的地方。青瓦白墙，竹影婆娑，门口没有石狮，只有两个扫地的青衣小童。若不是门楣上那块由先帝御笔亲题的“静心斋”牌匾，任谁也想不到，这里住着一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太子少师。
此刻，静心斋的书房里，却一点也不静心。
董思恭坐在主位上。他已经年过七十，头发花白，但精神矍铄，面色红润，穿着一身宽松的葛布长袍，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，看着像个得道高僧。
只是，他那双本该古井无波的眼睛里，此刻却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。
在他的面前，跪着一个浑身都在发抖的人。
仙音阁老板娘，柳呈雪。
她已经换下了一身囚服，洗去了脸上的污垢，重新穿上了那身华美的锦缎长裙。但她的脸色，却比在大理寺里时还要惨白。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，那把从不离身的白玉算盘，碎成了几块，散落在她脚边。
“废物！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！”董思恭将手里的佛珠重重地摔在桌上，那沉香木与紫檀木相撞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一个李鬼手，你们追杀了五年，没杀死，反倒让他换了张皮，混进了禁军，成了气候！”
“一个于徵山，让他把屁股擦干净，他却留了那么大一个把柄，还跟仇人做交易！”
“一个王淮，更是蠢得不可救药！被人牵着鼻子走，最后把自己送进了天牢，还差点把老夫也给拖下水！”
董思恭越说越气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他指着柳呈雪，厉声喝道：“还有你！让你去灭口，你却留下了那么多破绽！最后还被人抓了个现行！老夫花了多大的代价，才把你从大理寺的天牢里捞出来！你就是这么回报老夫的？”
柳呈雪跪在地上，一言不发，只是身体抖得更厉害了。
她知道，自己完了。
王淮倒台后，她本以为自己会烂在大理寺的天牢里。可就在昨夜，一队神秘的黑衣人，闯入天牢，将她劫了出来。她本以为是董太师派人来救她，可没想到，是把她从一个牢笼，带进了另一个更可怕的地狱。
“老师，息怒。”一个温和的声音，从书房的屏风后传来。
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人，缓缓走了出来。他约莫三十岁年纪，面容俊朗，气质儒雅，手里拿着一卷书，正是董思恭最疼爱的小儿子，董川。
“为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，不值当。”董川走到董思恭身边，替他抚着后背顺气。
“小事？”董思恭瞪了他一眼，“王淮倒了，那本黑账落到了大理寺手里！冯钰那条老疯狗，还有都察院那帮穷酸，现在正满世界找老夫的错处！这叫小事？”
“父亲大人多虑了。”董川笑了笑，那笑容，自信而又带着一丝凉薄，“那本账册，最有分量的那一页，不是早就被我们撕掉了吗？剩下的，不过是王淮和于徵山那些蠢货的烂账，牵连不到我们身上。”
“至于冯钰和都察院……”董川的眼神，闪过一丝不屑，“一群只懂得摇唇鼓舌的腐儒罢了。陛下那边，早已打点妥当。他们叫得再响，也不过是几声犬吠，还能真咬到人不成？”
董思恭的脸色，稍稍缓和了一些。
“倒是大理寺那个叫顾承安的小书吏，有些扎手。”董川话锋一转，眉头微蹙，“此人过目不忘，心思缜密，李鬼手的身份，钱谦的死因，于府的密室……几乎都是他第一个看破的。若留着他，终究是个祸患。”
“一个小小书吏，能翻起什么浪？”董思恭不以为然。
“父亲不可小觑。”董川正色道，“蚁穴虽小，可溃千里之堤。此人，必须除掉。”
他说“除掉”两个字时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“碾死一只蚂蚁”。
跪在地上的柳呈雪，听到这话，浑身猛地一颤。
“那……依你看，该如何处置？”董思恭问道。
董川走到柳呈雪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。
“父亲大人，她，不就是最好的棋子吗？”
柳呈雪惊恐地抬起头，看着董川，拼命地摇头。
“她是大理寺抓到的‘钟馗案’要犯，如今‘畏罪潜逃’。”董川慢条斯理地说道，“一个逃犯，为了报复，刺杀大理寺的办案人员，这不是很合情合理吗？”
“我们只需将她和那个顾承安，一起处理掉。然后，再把她的尸体，扔到大理寺的门口。如此一来，既除掉了心腹大患，又能将大理寺一军，让他们背上一个看管不力、逼死人犯的罪名。一箭双雕，岂不美哉？”
“你……”柳呈雪气得浑身发抖，她死死地盯着董川，那双美丽的眼睛里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，“董川！我为你们董家卖了这么多年的命！到头来，你竟然要拿我当弃子！”
“弃子？”董川笑了，他伸出脚，用那双干净的云纹布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