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和帝没有批阅奏折，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张铺着明黄锦缎的龙椅上，手里把玩着一枚通体温润的白玉棋子。
棋盘就摆在他面前的御案上。黑白两子，厮杀正酣。一条黑子大龙，被白子围困在中央，左冲右突，却始终找不到活路。
大太监陈无庸躬着身子，侍立在一旁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，生怕惊扰了这位心思难测的君王。
“都察院那帮人，还在外面跪着？”宣和帝的声音很平淡，听不出喜怒。
“回陛下的话，还在跪着。”陈无庸小心翼翼地回答，“左都御史陈方正领着三十六名御史，从卯时一直跪到现在，说是……若不严惩国贼，便长跪不起。”
“哼。”宣和帝冷哼一声，将手里的白玉棋子“啪”的一声，落在了棋盘上，截断了黑龙最后一口气。“一群读死书的腐儒。朕的江山，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来指手画脚了？”
陈无庸低着头，不敢接话。他知道，陛下嘴上虽然这么说，但心里，未必就真的生气。都察院这帮言官，就是皇帝养的狗。平日里看着烦，但关键时刻，放出去咬人，却比谁都好用。
“冯钰呢？”宣和帝又问。
“冯大人递上那本账册后，便回大理寺了。说是……要亲自审问王淮的余党。”
“他倒是聪明。”宣和帝拿起一颗黑子，在指尖缓缓摩挲，“把刀递给了别人，自己抽身而退。既办了案，又不用背一个攻讦同僚的骂名。”
“冯大人一片公心，想必也是为了……”
“公心？”宣和帝打断了他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，“这世上，哪有什么绝对的公心？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。冯钰忠的是他心里那本《大景律疏》。都察院那帮人，忠的是他们那套圣贤道理。而朕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棋盘上那条已经死透了的黑龙上。
“朕忠的，是这盘棋。是这整个江山。”
陈无庸的心猛地一跳，头埋得更低了。他知道，这盘棋上，王淮就是那条被舍弃的黑龙。而围死他的白子，看似是冯钰和大理寺，是陈方正和都察院，但真正落子的那只手，却始终藏在云雾之后。
“王淮在天牢里，可还安分？”
“回陛下，刚进去的时候，吵着要见您，要见董太师。后来……内卫司的赵指挥使去‘探望’过一次后，就老实了。一个人坐在牢里，不吃不喝，不言不语，跟个活死人似的。”
“嗯。”宣和帝点了点头，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，“看紧点，别让他死了。也别让他……疯了。这条黑龙虽然死了，但它肚子里，还藏着不少东西。什么时候用，朕说了算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暖阁里，又陷入了沉默。只有檀香的青烟，在空中盘旋，聚了又散。
良久，宣和帝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，开口问道：“董太师那边，有什么动静？”
陈无庸心头一紧，连忙回道：“董太师自打告老还乡后，便一直在西山别院静养，潜心礼佛，不问世事。王淮事发后，太师府邸更是大门紧闭，谢绝了一切访客。”
“不问世事？”宣和帝笑了，那笑容里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，“他倒是想得开。自己的得意门生，如今成了阶下囚，他这个做老师的，连句求情的话都没有？”
“或许……太师是深明大义，不愿为罪臣徇私。”
“或许吧。”宣和帝的目光，再次回到了棋盘上。他伸出手指，将那些被吃掉的黑子，一枚一枚地捡回棋盒里。
“朕的这位老师啊，什么都好。学问好，人品好，教朕读书，教朕为君之道。唯独有一点不好……”
宣和帝的动作停了下来，他捏着一枚黑子，眼神变得幽深。
“他太爱惜自己的羽毛了。爱惜到……容不得半点污渍。”
陈无庸屏住呼吸，他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。
“去。”宣和帝将那枚黑子扔回棋盒，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，“传朕的口谕，着大理寺少卿裴玄，即刻入宫见朕。”
“不……不是冯钰？”陈无庸有些意外。按理说，这么大的案子，皇帝要见的，应该是主官冯钰。
“冯钰是把刀，太刚，太直，容易把棋盘给劈了。”宣和帝靠在龙椅上，闭上了眼睛，像是在假寐，“裴玄不一样。他是个聪明人，懂得进退，也懂得……朕的心思。”
“朕要的，不是一个真相。”
“朕要的，是一个结局。”
一个安稳的，体面的，不会让皇家颜面扫地，不会让朝堂分崩离析的结局。
……
大理寺，偏厅。
裴玄正捏着一块桂花糕，听着燕破唾沫横飞地讲述着今日早朝上传来的消息。
这小子一大早就蹲在宣德门外的茶摊上，跟那帮换班下来的禁军侍卫混了个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