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胡同里的青石板，混着泥浆，浑浊不堪。
顾承安死死盯着眼前那个男人。
那张被撕去面具的脸，已经不能称之为脸。
暗红色的疤痕像是一团团纠缠的树根，爬满了左半边面颊，没有眉毛，眼睑外翻，那是皮肉被高温熔化后重新粘连的痕迹。
燕破手里的刀尖在抖。
即便见过无数死人，面对这张活生生的“鬼脸”，这铁打的汉子也觉胃里翻涌。
“你是……李鬼手？”
燕破声音发干，像吞了把沙子。
男人没急着回话。
他抬起粗糙的手指，轻轻触碰着那骇人的伤疤，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残次品瓷器。
“官方卷宗怎么写的？”
他开口了。
嗓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，刺耳，却透着股死寂的平静。
“通天楼塌，大木作李鬼手畏罪潜逃，不知所踪。”
男人咧开嘴。
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官府的笔，能把黑的描成白的，自然也能把活人写成死鬼。”
“五年前，我被压在主梁下，火烧了三天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，又指了指那张鬼脸。
“等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，李鬼手就已经死了。”
“我想回家，想找老婆孩子。可等我爬回李家村……”
男人眼里的光，灭了。
“村子封了。”
“官差说那是疫区，活人禁行。”
“我像条野狗一样在京城刨食，刨了整整一年，才刨出一个真相。”
“我的妻儿，还有那十六个兄弟的家眷，领了五十两抚恤银子后，都在一个月内‘病死’了。”
“整整齐齐，一家不落。”
顾承安感觉胸口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。
五十两。
那是买命钱，也是封口费。
“他们不是在封楼，是在封口。”李鬼手的声音骤然拔高，透着彻骨的寒意，“既然世道不让我活，那我就换张皮，替他们活。”
“恰好，虎翼军那个嚣张跋扈的林豹坠马死了。他没朋友，也没亲人，只有一张不可一世的脸。”
李鬼手踢了一脚泥水里那张精美的人皮面具。
“我是最好的匠人。做楼我行，做脸，我也行。”
“这五年，世上再无木匠李鬼手，只有殿前司指挥使，林豹。”
裴玄摇着折扇的手停在半空，扇骨几乎被捏碎。
这是一个怎样疯狂的计划？
顶着仇人的脸，混迹在仇人的圈子里，每日对镜贴花黄般画上那张皮，只为等到这一天。
“班山也是你杀的？”燕破咬牙问。
“那个蠢货。”
李鬼手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他想红想疯了，信了柳呈雪的鬼话，以为演一出戏就能翻身。我本想救他，可惜……柳呈雪的机关比我快。”
“那张当票……”顾承安突然开口，声音有些哑，“是你给柳呈雪的？”
“是。”
李鬼手看向角落里那个已经瘫软如泥的女人，眼神如刀。
“五年前，我把图纸给了她。她是个水客，黑白通吃。我以为她是帮我递刀子的人。”
“结果，她转手就把图纸卖给了于徵山，把我的行踪卖给了王淮，换了五万两银子，还有这仙音阁的老板娘之位。”
“她吞了我的钱，杀了我的家人，现在……”
李鬼手冷笑，“该吐出来了。”
“至于于徵山。”
李鬼手转头看向冯钰，“大人不必查了。人是柳呈雪杀的，火是我放的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冯钰沉声问。
“他临死前，在地上留了那个钟馗面具。”
李鬼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那是给我的信号。告诉我，真正要他命的不是我，是王淮。”
“这老贼虽然贪，但最后时刻，倒也像个人。我烧了他的府，毁了所有痕迹，算是送他一程。”
真相大白。
雨还在下，胡同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男人。
他是受害者，也是施暴者；是手艺通神的匠人，也是满手血腥的屠夫。
冯钰沉默良久。
老人的背挺得笔直，但在这一刻，似乎佝偻了几分。
“李鬼手。”
冯钰开口，声音苍老而威严。
“你行凶杀人，冒充朝廷命官，连杀数人……按大景律例，当斩。”
顾承安心头一跳，下意识往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