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市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，每一脚踩下去，都会从缝隙里挤出黑色的脏水。恒通典当行的大门紧闭，连平日里那块金字招牌都显得黯淡无光。
街对面，卖炊饼的老王低着头，炉子里的炭火明明灭灭，他却忘了翻动，只是一双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，死死盯着当铺的一举一动。隔壁茶寮，说书先生手里攥着惊堂木，半个时辰没拍响一下，指节攥得发白。推车卖豆腐的刘二嫂，在当铺后巷口转了第三圈，豆腐在水里晃成了渣。
整条街，只有风声，静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。
当铺后院，逼仄的柴房里。
柳呈雪把那件散发着霉味的粗布男装往身上一裹，又在脸上狠狠抹了两把锅底灰。那张平日里能让半个京城男人销魂的脸，瞬间变得枯槁蜡黄。
周万金站在她对面，两条腿都在抖，那身肥肉随着颤抖泛起波浪。
“姑……姑奶奶。”周万金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，“您怎么还敢来？外面现在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，到处都是大理寺的眼线。”
柳呈雪没理他。她从怀里掏出那把白玉算盘，用袖口擦了擦。动作很慢，很细致，仿佛擦拭的不是算具，而是她的命。
“怕什么。”柳呈雪淡淡道，眼底只有对金钱的执着，“天塌了，有你那个尚书姐夫顶着。只要钱还在，我就能活。”
“姐夫？”周万金脸上的肥肉一颤，带着哭腔，“冯钰那个老疯子昨天告到了都察院，今早御史台那帮人差点在金殿上把姐夫活剥了！户部封账，他现在自身难保，哪还顾得上咱们！”
柳呈雪擦算盘的手停住了。她抬起眼皮，目光如刀：“封账了？”
“封了！”周万金急得直跺脚，“他还让我赶紧把那批‘南珠’出手。姑奶奶，那可是咱们最后的棺材本啊！”
柳呈雪笑了。那笑容在涂满锅底灰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。
“好一个王尚书。”她收起算盘，声音冷得掉渣，“这是怕火烧身上，急着断尾求生呢。既然他不仁，就别怪我不义。”
她伸出手，掌心向上，只有两个字：“东西。”
周万金不敢怠慢，撅着屁股从柴火堆深处拖出一口蒙尘的箱子。里面是一套早已准备好的易容工具，还有厚厚一叠银票。
五万两。这是当年那笔封口费的数额，也是如今买命的钱。
柳呈雪接过银票，看都没看，直接塞进怀里。随后她手法极快地往脸上涂抹胶水，贴上一层粗糙的假皮。不过片刻，那张绝美的脸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个面色蜡黄、甚至有些猥琐的中年男人。
她满意地摸了摸脸颊边缘，眼神中透着一股子狠劲。
“周掌柜。”柳呈雪看着水缸里陌生的倒影，“你是个聪明人。等我出了城，这事儿烂在肚子里，你还能做你的富家翁。若是多嘴……”
“不敢！不敢！”周万金点头如捣蒜。
柳呈雪冷哼一声，抓起包袱，转身走向后窗。
突然。
头顶传来一声轻响。
极轻。像是猫爪踩在松动的瓦片上。但在柳呈雪耳朵里，这声音比炸雷还响。她在江湖摸爬滚打多年，对这种声音有着本能的恐惧。
她猛地抽出靴子里的短匕，背靠墙壁，死死盯着房梁阴影处。
“谁？！”
没人回答。
只有一片碎瓦顺着房檐滑落，“啪”的一声掉在柴火堆上，摔得粉碎。
那一瞬间，柳呈雪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了上来，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。不是官府的人。官府办案，讲究围捕，动静大。这种悄无声息的杀气，只属于一个人。
那个名字在她脑子里炸开——钟馗！
他找来了！他是来清算的！
柳呈雪不再犹豫，甚至不敢再看一眼房顶，整个人像只受惊的狸猫，用尽全身力气撞破后窗冲了出去。
窗外是一条死胡同。又窄又湿，两边的高墙像是要挤压过来。
她刚落地，头顶的风声骤然变得凄厉！
呜——！
那是重物撕裂空气的恐怖啸音。
柳呈雪就地一滚，姿态狼狈至极。
“轰！”
一把门板宽的重剑狠狠砸在她刚才落脚的地方。青石板瞬间碎成了粉末，泥水飞溅，在墙上留下一道道黑痕。
一个高大的黑影，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，矗立在飞扬的尘土中。一身夜行衣，脸上戴着那张红黑相间的钟馗面具。
狰狞，暴戾，带着审判一切的威压。
“是你……”柳呈雪握着匕首的手在剧烈颤抖。即便早就猜到，但真当这尊杀神站在面前时，那种压迫感依然让她窒息。
“钟馗”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