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破第一个跳了起来，他瞪着顾承安，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说胡话的疯子。
“顾小结巴，你是不是烧糊涂了？那老家伙都被烧成一块炭了，他拿什么留信？用他的鬼魂吗？”
偏厅里的气氛，因为顾承安这句话，瞬间变得比外面的冷雨还要诡异。
裴玄没说话，他只是用那双狭长的眼睛盯着顾承安，手里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，像是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。
陆全福更是把脖子缩进了肥硕的肩膀里，大气都不敢出。这案子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，现在他唯一的想法就是，只要这群大理寺的神仙不让他开口，他就当个哑巴。
“是石灰。”顾承安没有理会燕破的质疑，他伸出那只还沾着白色粉末的手指，对苏青墨说：“苏姑娘，你验一下这焦尸的指甲缝。”
苏青墨点了点头，她对顾承安这种看似异想天开、实则必有缘由的要求，已经有些习惯了。她走到那具已经被抬到门板上的焦尸旁，戴上羊肠手套，用一根细长的银针，小心翼翼地从焦尸那已经炭化的指甲缝里，刮出了一些黑色的灰烬。
她将灰烬放在一块白色的瓷片上，又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琉璃瓶，滴了两滴透明的液体上去。
“滋啦——”
一阵轻微的声响，那黑色的灰烬上，冒起了几个细小的白色气泡。
“是熟石灰遇酸的反应。”苏青墨抬起头，看向顾承安的眼神里，多了一丝探究，“他的指甲缝里，确实有石灰粉。”
“这说明什么？”燕破还是没想明白，“说明他死前摸过墙？”
“不。”顾承安摇了摇头，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片废墟上，“说明，在柳呈雪来之前，或者说，在他知道自己今晚必死无疑的时候，他就在书房的地板上，用石灰，画下了这个图案。”
顾承安的脑海里，画面开始重组。
一个深夜，风雨欲来。年迈的于徵山坐在自己的书房里，他知道，自己的死期到了。无论是那个疯癫的“钟馗”，还是他曾经的“盟友”，都不会放过他。
他是个怕死的人，但他更怕死得不明不白。
他想留下线索，但他不敢用纸笔，因为他知道，他死后，这里的一切都会被付之一炬。
于是，他想到了一个最古老，也最容易被忽略的方法。
他从墙角刮下一些石灰，藏在手心。然后，他把自己最常坐的那张太师椅，搬到了书房的正中央。他算准了，自己死后，尸体会被留在这张椅子上，而椅子下面的地板，将会是整个火场里，唯一能被尸体遮挡，从而留下痕迹的地方。
“他在临死前，给自己画了一个坟墓。”顾承安的声音很轻，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，“他用自己的尸体，给我们留下了一封遗书。”
“可他写的是什么？‘戏，该落幕了’？”燕破皱眉，“这算什么遗书？这是在跟凶手唱双簧吗？”
“重点不是这句话。”裴玄合上了折扇，他似乎也想通了，“重点是那个钟馗面具。于徵山为什么要画一个钟馗面具？他明明知道，杀他的人，或者说，逼死他的人，就是那个‘钟馗’。”
“因为……他要告诉我们，放火的，和杀他的，不是同一拨人。”顾承安的语速快了起来，思路也越来越清晰，“柳呈雪来找他，两人在书房密谈。然后，柳呈雪杀了他，或者用某种方法让他‘自尽’，然后放火。这一切，都被另一个人看在眼里。”
“那个在巷子口监视的黑衣人！”燕破一拍大腿。
“对。”顾承安点头，“那个黑衣人，也就是真正的‘钟馗’。他看到于徵山被灭口，但他没有阻止。火着起来之后，他潜入了火场。”
“他疯了吗？那么大的火，他进去干什么？”燕破不敢相信。
“他不是去救人，他是去……‘验收’。”顾承安指着那具焦尸，“他要确认于徵山是不是真的死了。然后，他在于徵山的尸体下面，看到了于徵山留下的那个钟馗面具。”
“于徵山画下这个面具，是在向‘钟馗’传递一个信息。”裴玄接着说道，眼神变得异常复杂，“他在说：我知道你要来杀我，我也认了。但我不是死在你手里，我是被别人灭口的。你我的恩怨，到此为止。而那个杀我的人，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。”
“所以，‘钟馗’才会在那个面具旁边，写下了那句‘戏，该落幕了’。”顾承安补充道，“这不是写给我们看的，这是他写给地下的于徵山看的。他在回应于徵山：你的遗言，我收到了。这出戏，我会让它落幕。”
满室死寂。
所有人都被这个大胆而又合乎逻辑的推论给镇住了。
一场大火，两拨凶手，一封来自焦尸的遗言，和一个来自凶手的回复。
这案子，已经不是案子了，这是一场横跨了五年，牵扯了无数人命的血腥棋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