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的卷宗库，更是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。
这里是大理寺的心脏，也是它的坟墓。无数的案子，无论大小，无论是否告破，最终都会化作一卷卷码放整齐的黄纸，被封存在这阴暗而压抑的空间里，等待着被遗忘。
顾承安就坐在这片由死亡和罪恶构成的海洋中央。
他面前的长案上，摊开了十几本厚厚的卷宗，每一本都用牛皮纸包裹着，封面上用朱砂写着“熙宁五年·通天楼”的字样。
这些是冯钰让他重新翻阅的旧案。
烛火摇曳，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，拉得又细又长，像一个孤单的幽灵。
苏青墨没有走。她就坐在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旁，面前摆着那个寸步不离的工具箱。她没有看卷宗，而是在用一块鹿皮，一遍遍地擦拭着箱子里的每一把柳叶刀、每一根骨针。那专注而认真的神情，像是在对待最珍贵的艺术品。
整个卷宗库，只有顾承安翻动纸页的“沙沙”声，和苏青墨擦拭工具时，金属与皮革之间细微的摩擦声。
两人谁也没有说话，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默契。
顾承安的眼睛快速地扫过那些泛黄的纸页。他的大脑，那座被他称为“记忆宫殿”的囚笼，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。
工匠的名单、籍贯、年龄、家庭状况……
采办木料的清单、数量、价格、验收记录……
奠基祭祀的流程、祭品、主祭官员……
每一个字，每一个符号，都被他精准地捕捉、分类、储存。
他的手指在纸上轻轻划过，那些死去的工匠的名字，像一串冰冷的烙印，烫在他的指尖。
“王大锤，三十七岁，京畿人士，家有老母一，妻一，子二……”
“李二狗，二十三岁，沧州人士，未婚，家中独子……”
“赵铁柱，四十一岁，……”
一共十六个名字。
官方的记录很简单：地基不稳，高楼遇风而折，十六名工匠不幸罹难，朝廷抚恤家属每人白银五十两，此事就此了结。
五十两银子，一条人命。
顾承安看着这个数字，心里感到一阵发冷。
他的目光继续往下，落在了那份伤亡报告的末尾。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附注。
“另，大木作首领李鬼手，事发后不知所踪，疑畏罪潜逃。其妻女亦于次日失踪，至今下落不明。”
李鬼手。
这个名字，像一根针，扎进了顾承安的脑子里。
他放下这份卷宗，又拿起另一本，那是当年京兆府和工部联合勘验现场的记录。
记录画得很潦草，但关键的几处数据还在。
“楼高九丈九，拦腰折断于五丈处。”
“主梁材质为松木，然多处有虫蛀之痕，且……以次充好，杂有杨木。”
“榫卯结构……部分节点……有烧灼痕迹。”
烧灼痕迹？
顾承安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《营造法式》里明确记载，皇家工程的木料，都必须经过严格的防火处理。怎么会有烧灼痕迹？
除非……那不是意外。
顾承安闭上眼，那座倒塌的通天楼，在他的记忆宫殿里，开始以一种慢镜头的方式，一帧一帧地重演。
风吹过，高楼摇晃。
五丈高的承重主梁，在巨大的压力下，发出“嘎吱”的呻吟。
那些被虫蛀空、又被杨木替换的劣质部分，首先出现了裂纹。
紧接着，某个关键的榫卯节点，突然迸发出一星火花。
火花引燃了木料里的松油。
“轰——”
烈焰和断裂同时发生。
整座通天楼，不是被风吹断的，是被……炸断的！
顾承安猛地睁开眼，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这不是天灾，也不是简单的偷工减料。这是一场蓄意的、经过精密计算的谋杀！
有人在通天楼的结构里，预先埋设了引火的装置。只等着大风起兮，楼体承压到极限的那一刻，引爆它。
目的是什么？
制造一场看似天灾的事故，掩盖更大的秘密？还是……单纯地为了杀死那十六个工匠？
顾承安感觉自己的头都快炸了。线索太多，太乱，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球。
他站起身，想去倒杯水。
刚一转身，就看到苏青墨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。
她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，汤色清亮，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药草。
“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