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地方的衙门，连门口的石狮子都比别家的看着凶恶几分，龇牙咧嘴的，像是随时准备扑上去咬人。这里的御史们，人称“言官”，平日里别的本事没有，就擅长两件事：弹劾人，和被打了板子之后继续弹劾人。他们穷得叮当响，骨头却比谁都硬。
冯钰的官轿在都察院门口停下时，连抬轿的轿夫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，生怕被哪个眼尖的御史看到，参一本“仪态不端，有损官箴”。
裴玄跟在冯钰身后，看着自家大人那张比锅底还黑的脸，以及那身因为憋着火而绷得笔直的绯色官袍，心里暗自摇头。他知道，今天这都察院，怕是要被冯大人这把老骨头给点着了。
“冯大人，留步！”
刚进门，一个穿着青色官袍，看着比裴玄还年轻几岁的御史就迎了上来。这人名叫宋钲安，是都察院里出了名的“铁嘴”，去年因为弹劾吏部侍郎克扣抚恤金，被侍郎家的家丁打断了一条腿，伤好了之后，他第一件事就是拄着拐杖继续上朝弹劾，硬是把那侍郎参得丢了官。
“冯大人今日大驾光临，可是为了‘钟馗案’？”宋钲安开门见山，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钢针。
冯钰没理他，径直往里走。他知道，跟这帮疯狗，说半句废话都是浪费口舌。
都察院的大堂里，十几个御史正围着一份邸报，吵得不可开交，唾沫星子横飞。
“依我看，此事必是那礼部尚书教化无方！京郊那个寡妇为了争产竟敢状告婆母不慈，此等悖逆伦常之事，若不严惩，天理何在！我看就该参礼部一本，治学不严！”
“胡说！我看是京兆府的错！那寡妇家里的田产地契若非户籍管理混乱，岂会闹出这等丑闻？陆全福身为京兆尹，治下刁民频出，必须给天下一个交代！”
“都别吵了！争个寡妇改嫁争产的小事有何体统！”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御史一拍桌子，正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，陈方正。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，一脸恨铁不成钢，“我等身为言官，当以此事为引，弹劾吏治不清，而非在此像市井泼妇般嚼舌根！没有切实的贪腐铁证，这些鸡毛蒜皮弹劾上去也只会被陛下斥为‘琐碎扰攘’！”
就在这时，冯钰背着手，一步跨进了大堂。
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所有御史的目光，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冯钰身上。那眼神，炙热、尖锐，像是饿了三天的狼，看到了块肥肉。
“冯廷尉。”陈方正拱了拱手，语气还算客气，“不知您来我这小庙，有何贵干？”
“告状。”
冯钰只说了两个字，却像是在油锅里扔进了一块冰。
整个大堂“嗡”的一声炸开了。
“告状？大理寺卿来我们都察院告状？告谁？”
“莫不是京兆府那帮废物又把案子给办砸了？”
冯钰没理会周围的嘈杂，他走到陈方正面前，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奏章，重重地拍在桌上。
“本官，大理寺卿冯钰，弹劾户部尚书王淮，结党营私，藐视国法，公然阻挠大理寺查办‘钟馗案’！”
这话一出，满堂皆惊。
弹劾当朝二品的户部尚书，这可是天大的事！
陈方正的脸色也凝重了起来，他拿起那本奏章，仔细看了起来。奏章里，冯钰用他那标志性的、如同刀刻斧凿般的字体，详细记述了裴玄今日在户部衙门所遭遇的一切，从王淮的百般阻挠，到最后下令封存户部所有账册，桩桩件件，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岂有此理！”一个脾气火爆的御史看完，一拳砸在柱子上，“他王淮好大的官威！大理寺奉旨查案，他竟敢公然对抗？这是要做什么？是要造反吗？”
“王淮此举，分明是做贼心虚！”宋钲安眼神锐利，“户部的账册里，一定藏着天大的秘密！他怕了，他怕大理...寺查出来！”
陈方正放下奏章，抬头看着冯钰，眼神复杂：“冯大人，你可想清楚了。王淮是董思恭的门生，在朝中根基深厚。这一本奏章上去，可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。”
“本官食君之禄，忠君之事。”冯钰扶了扶自己的官帽，声音不大，却掷地有声，“大景的律法，不是他王淮家的后花园，想关门就关门。他今日敢封户部的账，明日就敢封中书省的门！此风断不可长！”
“说得好！”宋钲安激动地一拍大腿，“陈大人，冯大人说得对！我等身为言官，食君之禄，当为君分忧！王淮如此跋扈，若我等再不发声，与那庙里的泥塑木偶何异！”
“附议！”
“附议！”
一时间，整个都察院群情激奋。这帮平日里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互相弹劾的疯狗，此刻却因为冯钰这把火，罕见地团结了起来。
他们不怕得罪人，他们就怕没事干。现在，冯钰把这么大一个靶子送到他们面前，他们岂有不咬之理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