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钱谦被京兆府的衙役里三层外三层包围的严严实实的送回家后。
大理寺后衙的偏厅，却亮如白昼。
几十根手臂粗的牛油巨烛，把这间平日里只用来存放杂项卷宗的屋子，照得纤毫毕现。空气里，那股子劫后余生的味道，浓得化不开。燕破身上桐油未干的刺鼻味，苏青墨金创药的苦涩味，顾承安从地底暗河里带出来的腐烂水腥气，还有陆全福为了压惊硬灌下去、此刻正从毛孔里往外渗的雨前龙井茶香，几种味道拧成一股绳，熏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陆全福再也没了京兆府尹的派头，像一滩烂泥似的瘫在客座的太师椅上，手里捧着个已经凉透的茶碗，眼神发直。他带来的那盒“桂花斋”软糕，还摆在桌上，只被裴玄动了一块。此刻，那糕点上落了层从房梁上震下来的灰，看着倒像是被人撒了把胡椒面。
“就……就这么完了？”陆全福哆哆嗦嗦地开口，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他看看坐在主位上黑着脸不说话的冯钰，又看看正拿着帕子慢条斯理擦拭扇骨的裴玄，感觉自己像是误入了阎王殿的茶话会。
燕破四仰八叉地占了两张椅子，把腿架在桌角上，那双沾满油污的官靴在桌面上留下两个清晰的黑印。他打了个哈欠，眼泪都出来了：“怎么，陆大人是嫌不够热闹？要不，我再把那姓钱的吊回去，让您老再看一出天女散钱？”
“不敢不敢！”陆全福吓得一哆嗦，手里的茶碗差点摔了，“燕捕头说笑了，下在是……是还没缓过劲来。那场面，啧啧，比我老娘当年给我讲的‘目连救母’还邪乎。”
冯钰终于动了。他没看陆全福，而是把目光投向墙角。
顾承安正缩在那儿，苏青墨正低着头，一言不发地给他重新包扎手上的伤口。那只手被齿轮的碎片划得血肉模糊，旧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，苏青墨用柳叶刀轻轻割开，换上新的。顾承安疼得嘴唇发白，却一声不吭，另一只手还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比划着，像是在演算着什么。
冯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，最终还是没忍住，一拍桌子，震得桌上的茶碗跳起三寸高。
“顾承安！”
顾承安浑身一颤，猛地抬起头，张了张嘴：“大……大人……”
“那枚鱼符，”冯钰指着他，手指都在抖，“天山寒铁，内务府监造，陛下亲赐大理寺正卿，上可面君，下可斩官。你……你就拿它去卡齿轮？”
“它……它硬。”顾承安憋了半天，憋出两个字。
“噗——”燕破一口茶没忍住，全喷在了地上。
冯钰气得发笑，指着顾承安“你、你”了半天，最后颓然坐下，揉着发痛的额角，摆了摆手：“罢了。回头……自己去账房赔。暂时还不了就扣俸禄。”
“大人，”裴玄放下扇子，笑眯眯地打圆场，“顾书吏此举，虽于法不合，却救下了钱侍郎，更保住了朱雀大街数万百姓的性命。若论功过，功大于过。依我看，这钱，不如也先记在账上，等案子破了，一并结算。”
冯钰瞪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算是默许了。
大理寺的铁鱼符可是太祖御赐之物，一代一代传下来的，可不是说赔就陪的。
陆全福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，但总算听明白了，是眼前这个看着弱不禁风的小书吏，在鬼门关前把钱谦给拽了回来。他看向顾承安的眼神，瞬间从看个摆设，变成了看个怪物。
“行了，别扯这些没用的了。”冯钰端起那杯已经冷掉的苦丁茶，灌了一大口，那苦味让他精神一振，“中场休息结束。现在说说今夜的收获吧。”
他这话一出，屋里的气氛瞬间又凝重起来。
裴玄将那张从顾承安那儿拿来的当票，平铺在桌案上。
“这张当票，是凶手故意留下的。”裴玄的手指在“五条命”那三个字上点了点，“它不是证物，是战书，也是……请柬。”
“请柬？”陆全福凑过来看，“这鬼画符的，请谁去喝喜酒？”
“请我们，去看他接下来的戏。”裴玄看着众人，“我们来梳理一下。从班山死在戏台，到王远道被无头钟馗斩首，再到赵金宝人头挂城楼，最后是钱谦被吊在鼓楼。凶手所有的作案手法，都充满了强烈的仪式感，像是在演一出早就排练好的大戏。”
“是。”顾承安接过话头，声音还有些虚弱，“他不是在……杀人。他是在……‘归位’。”
“归位？”
“班山，唱傩戏的，死在戏台上。王远道，祠祭司主事，管祭祀的，死在回衙门的路上。赵金宝，虞衡司郎中，管营造的，死在城门下，那是‘基石’的位置。钱谦，户部侍郎，管钱的，被当成‘金钱雨’，差点从京城最高的地方撒下来。”顾承安每说一句，就在桌上用沾了茶水的手指画一个圈，“这四个人，正好对应了……五年前修通天楼的四个关键环节：演戏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