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呛咳的机会，铁锈味混杂着腐败的泥腥气，直冲天灵盖。黑暗中，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沉，四肢百骸被刺骨的寒意浸透，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。
头顶那一声“轰隆”合上的不仅是台板，更是生路。
顾承安在水中勉强睁开眼。什么都看不见，只有耳膜里传来“咕噜咕噜”的气泡声，和那个依旧在地底回荡的、催命般的鼓点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”
这声音在水下听来更加沉闷，像是巨兽的心跳。
他强迫自己冷静。不能乱动，越挣扎氧气耗得越快。
脑海中，那座辉煌的记忆宫殿瞬间崩塌，只剩下一张发黄的图纸——《梨园旧址营造图》。
他在水中缓慢划动双臂，手指触碰到粗糙的石壁。指尖传来的触感在脑中飞快成像：这里是蓄水池，深一丈二，宽三丈。当年的设计是为了演《水漫金山》，既然要蓄水，就必有排水口。
《营造法式》水作篇，排水暗渠通常位于“坎”位，也就是正北方。
顾承安憋着胸腔里最后一口气，双脚猛地一蹬石壁，整个人像条濒死的鱼，朝着北面的黑暗游去。
与此同时，鼓楼之上。
风声呼啸，吹得冯钰那身绯色官袍猎猎作响。
“这他娘的是哪个缺德玩意儿干的！”燕破骂了一句，脚底下一滑，差点从陡峭的木梯上滚下去。
楼梯上被泼满了火油，滑得像是抹了猪油的镜面。
冯钰一把抓住旁边的栏杆，手指关节泛白，那顶乌纱帽却依旧戴得端正。他喘着粗气，瞪着上面的黑暗：“少废话！爬不上去就用手扣！今日若是让钱谦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变成了铜钱雨，本官就先把你扔下去祭天！”
“您老省着点力气吧！”燕破把横刀往背上一插，手脚并用，指甲几乎抠进木板缝里，“这油里掺了桐油，黏得很！那是专门用来引火的！”
两人狼狈不堪地爬上最后一层平台。
眼前的一幕，让冯钰的心凉了半截。
巨大的铜钟架下，户部侍郎钱谦像个被风干的腊肉，悬在半空。他的嘴被破布堵着，脸上涕泪横流，那双平时用来数钱的精明眼珠子，此刻全是绝望。
而在他头顶三尺处，悬着那个巨大的布袋。
布袋的底部连接着一个精巧的机关——一个巨大的沙漏。但漏下来的不是沙，是水银。水银一滴滴落下，积聚在下方的托盘里。托盘连接着机关臂，每一次“咚”的鼓声传来，机关臂就颤动一下，布袋的口子就松开一分。
此时，布袋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，几枚金叶子顺着缝隙滑落，“丁零当啷”地砸在鼓楼的瓦片上，那是死神的倒计时。
“别动！”燕破大吼一声，制止了想扑过去的官差，“那绳子上全是铃铛和细线！碰一下，袋子立马全开！”
钱谦听到声音，拼命扭动身体，喉咙里发出“呜呜”的哀鸣。
“老实点！”冯钰厉声喝道，拿出了大理寺卿的威严，“再动，本官现在就判你个妨碍公务，让你立刻掉下去！”
钱谦僵住了，不敢再动。
“怎么办？”燕破盯着那个滴水银的漏斗，额头上渗出了汗，“这玩意儿跟那鼓声是连着的。那边敲一下，这边就松一下。那是‘听音辨位’的机括，古墓里才有的手段！”
“找到声源。”冯钰死死盯着对面的戏楼，“只能指望顾承安了。”
梨园旧址，地底。
顾承安的肺快要炸了。
他在黑暗中摸索到了北面的墙壁。手指在满是青苔的石缝间疯狂游走。
没有。还是没有。
图纸上明明画着这里有个“龙口闸”。
难道是被淤泥堵住了？还是年代久远，机关早已腐朽？
就在意识快要涣散的时候，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块凸起的铁环。
铁环上刻着复杂的云雷纹，那是工部“将作监”特有的标记。顾承安顾不上多想，双手死死扣住铁环，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，向外猛拉。
“咔——”
一声沉闷的机括声在水中响起。
铁环纹丝不动。
那是……反向旋钮。
顾承安在心里骂了一句，立刻改变发力方向，顺时针猛转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这一次，石壁真的动了。一个巨大的漩涡在脚下瞬间形成，顾承安还没来及反应，就被那股巨大的吸力卷了进去。
与此同时，乐池下方。
苏青墨手里的火折子明明灭灭。
这是一条狭窄的甬道，空气稀薄，充满了让人窒息的霉味。她不得不弯着腰前行，每一步都走得极轻。
前方传来“滴答、滴答”的水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