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里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。
陆全福那张胖脸在车厢里昏暗的油灯下，白得像刚出锅的馒头。他死死抓着车壁，嘴唇哆嗦着，看着坐在对面的冯钰，想说点什么，又不敢。
冯钰闭着眼，靠在车厢壁上，那张国字脸在摇晃的灯光下忽明忽暗。他没说话，但那紧紧抿着的嘴唇，比任何骂人的话都更有分量。
“大人。”裴玄打破了沉默，他手里没拿扇子，也没吃糖，只是将一张从卷宗里撕下的京城舆图铺在膝盖上，“顾承安的判断，您信几分？”
冯钰没睁眼，只是从鼻子里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那小子脑子是邪门了点。”燕破坐在车辕上，外面的冷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，声音顺着风灌了进来，“可他娘的，这几次就没错过。他说凶手在对面的戏楼，八成就在那儿。”
“梨园旧址……”裴玄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位置点了点，“当年通天楼就是在此建立的，后来倒塌死了不少人，就一直没人敢接手。阴气重，倒是那‘钟馗’喜欢待的地方。”
“围魏救赵……”冯钰终于睁开了眼，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，“凶手把钱谦吊在鼓楼上，就是个饵。他算准了我们会把所有人都派去鼓楼救人，他好从那废戏楼里金蝉脱壳。”
“所以，咱们就得将计就计。”裴玄接过话头，声音沉稳，“我已经让陆大人调动了五城兵马司，封锁了朱雀大街南北两个口子，连着周围的几条巷子也堵死了。现在，这片地方就是个铁桶。”
“铁桶？”陆全福哭丧着脸，“裴少卿，那可是个会飞檐走壁的杀神！他会不会从房顶上跑了？”
“他跑不了。”顾承安的声音从车厢角落传来，他一直缩在那儿，像个没有感情的影子。此刻，他抬起头，手里正一遍遍地检查着那把从墙上取下来的手弩。
“为什么？”燕破回头问。
“因为……戏还没演完。”顾承安道，“他要……看。他是这出戏的……说书人。说书人……不会在故事讲完前……离场。”
这话说得没头没尾，但裴玄和冯钰却听懂了。凶手是个自大狂，他享受这种操控一切的感觉。他不会轻易离开，他要亲眼看着钱谦变成一场“金钱雨”，要亲眼看着整个京城的官差被他耍得团团转。
“那就按计划行事。”冯钰的声音不容置疑，“陆全福！”
“哎！在！老哥……不，大人您吩咐！”
“你的人守住外围，一只耗子都不许放出去！有任何异动，放响箭！”
“得令！”陆全福抹了把汗，这回倒是应得干脆。
“裴玄！”
“在。”
“你带大理寺的卫队，从东侧的巷子进去，别走正街，直接去鼓楼底下。你的人弓箭好，占住制高点，把鼓楼的四个角都给本官看死了！只要上面有东西掉下来，不管是人是钱，都给本官拦住！”
“明白。”裴玄点头。
“燕破！”
“有！”
“你跟我，走西侧，上鼓楼！我倒要看看，是他的剑快，还是老子的王法硬！”冯钰说到最后，竟带上了一股子杀气。
燕破舔了舔嘴唇，眼里全是兴奋的光：“好嘞！我早就想会会这个装神弄鬼的孙子了！”
“我……去戏楼。”顾承安看着冯钰，语气异常坚定。
冯钰盯着他看了半晌，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。他想骂人，想说“你一个书吏去送什么死”，可话到嘴边，看着顾承安那双清澈又执拗的眼睛，他却骂不出口。
“苏青墨。”冯钰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女子。
苏青墨背着她的药箱，点了点头：“我跟他去。万一抓到活的，我能让他开口。万一他受伤了，我能让他……继续开口。”
这话听得陆全福一哆嗦。
冯钰没再说什么，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巧的铁制鱼符，扔给了顾承安。
“这是大理寺的通行令牌。见此令如见本官。”冯钰的声音硬邦邦的，“你要是死在那儿了，本官……亲自给你写悼表，给你追个六品主事。”
顾承安接过那枚冰凉的鱼符，揣进怀里，点了点头。
马车在鼓楼前的街口猛地停下。
“咚——”
一声沉闷的鼓声，像是从地底下传来，重重地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。
众人脸色一变。
“开始了！”燕破大吼一声，第一个跳下马车。
“行动！”冯钰的声音划破夜空。
一瞬间，数百名官差和兵士如同鬼魅一般，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涌出，悄无声息地扑向那座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般矗立的鼓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