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承安闭着眼，站在屋子中央。在他的脑海里，那座宏伟的记忆宫殿正在缓缓展开。只不过这一次，宫殿不再是辉煌的模样，而是变成了那座倒塌的“通天楼”。
断裂的木梁，飞溅的石屑，满地的血污，还有那个巨大的、生锈的绞盘。
“不对。”顾承安猛地睁开眼，“还缺一个人。”
燕破正擦着他的横刀，闻言抬头：“缺谁？钱谦不是已经让陆全福派人去围了吗？里三层外三层，苍蝇都飞不进去。”
“不光是钱谦。”顾承安走到桌案前，拿起那几根从城门楼捡回来的生锈铁钉，在手里摆弄着，“通天楼倒塌，压死了工匠。官方记录是‘地基不稳，遇风而折’。但如果是地基不稳，倒塌应该是整体倾斜。可卷宗里记载，通天楼是‘拦腰折断’。”
“拦腰折断？”苏青墨正拿着一个水晶透镜观察那根钨金丝，“那说明承重柱出了问题。”
“赵金宝负责采办木石。”裴玄靠在书架上，“如果他贪墨，用了劣质木材，是有可能导致断裂。但他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大的局。木料进场，需要验收。谁负责验收？”
顾承安的手指在《营造法式》上快速滑动，最终停在一页图纸上。
“将作监。”顾承安道，“大木作，李鬼手。”
“李鬼手？”燕破一愣，“那不是京城最有名的木匠吗？听说他一双手能雕龙画凤，做的机关连鲁班都要让三分。他跟这案子也有关？”
“通天楼的大木作首领，就是他。”顾承安的声音有些冷，“楼塌之后，他失踪了。卷宗上说他是‘畏罪潜逃’，生死不知。”
“畏罪潜逃……”裴玄眯起眼，“一个手艺人，能逃到哪去？除非有人帮他，或者……他根本没逃掉，而是被人灭口了。”
“凶手懂机关，懂绞盘，懂建筑结构。”顾承安看着众人，“如果凶手……是李鬼手的徒弟？或者是他的后人？”
“你是说，这是替师报仇？”燕破把刀插回鞘里，“这倒说得通。师父背了黑锅，徒弟回来杀光当年那些贪官。这剧情，戏文里多得是。”
“没那么简单。”顾承安摇摇头，“如果只是报仇，直接杀人就行。为什么要搞得这么……仪式化？钟馗、傩戏、断头饭、挂城门。他在……演戏。”
“演戏……”裴玄重复着这两个字，突然眼神一亮，“还记得在仙音阁，柳呈雪说过什么吗？”
“她说班山签的是死契。”燕破回忆道。
“不，是另一句。”裴玄折扇一敲手心，“她说——这全本的《钟馗捉鬼》，行头都是苏杭新制的，花了大价钱。但班山的戏服，我看过，虽然新，但样式却是……五年前的老款。”
“五年前？”
“教坊司的规矩，傩戏的服制三年一改。五年前的万寿节，为了配合通天楼，特意设计了一套‘飞天钟馗’的行头，袖子比寻常的要长三尺，为了在空中好看。”裴玄语气笃定，“班山死的时候穿的那件，就是那种长袖。”
“凶手在还原五年前那场没演成的戏。”顾承安接道，“他在把整个京城当成通天楼，把那些官员当成祭品。”
“那钱谦……”燕破脸色一变，“钱谦对应的是什么角色？”
“当年的万寿节，除了傩戏，还有一个重头戏——撒钱。”顾承安指着卷宗，“为了显示皇恩浩荡，户部准备了十万枚金叶子，计划在楼顶撒下，名为‘天女散花’。”
“虽说是金叶子，但也只是用铜打制的，户部想贪点估计还会加点铁。”
“撒钱……”裴玄倒吸一口凉气，“如果凶手要还原这一幕……”
“他会把钱谦……”顾承安没有说下去，但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寒意。
“把钱谦怎么？”陆全福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。这胖子去而复返，一脸的惊恐，手里还捏着一只鸽子——那是京兆府用来传递急讯的信鸽。
“冯大人！裴少卿！出……出事了！”
陆全福把那只还在扑腾的鸽子往桌上一扔，声音都劈了叉：“钱府……钱府是空的！”
“空的？”冯钰霍然起身，“你的人不是围住了吗？”
“围是围住了！可刚才我的人冲进去一看，府里除了几个吓傻的丫鬟，钱谦……钱谦不见了！管家说，一个时辰前，有宫里来的公公，传口谕把钱大人叫走了！”
“宫里？”冯钰脸色铁青，“今晚宫门已锁，哪个公公能出宫传旨？那是假的！”
“不仅如此！”陆全福指着那只信鸽，“刚才巡街的武侯来报，朱雀大街的鼓楼上，突然亮起了灯。那鼓楼……可是京城的最高处，跟当年的通天楼差不多高！”
顾承安猛地抓起桌上的地图。
朱雀大街，鼓楼。位于中轴线上，俯瞰全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