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天光刚在琉璃瓦上擦出一道亮儿，殿内的空气却比凝固的猪油还要沉闷。百官垂首，大气不敢出，平日里那些为了只鸡毛蒜皮能吵得唾沫横飞的御史们，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，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裆里。
“好啊，真是好得很。”
宣和帝的声音从丹陛上传下来，不响，甚至有些飘忽，却像是一根冰凉的钢针，扎在每个人的耳膜上。
“一颗人头，五品郎中的人头，就这么挂在朕的家门口，挂在西华门的角楼上，正对着朕的寝宫！”宣和帝猛地将案上的奏折挥落在地，“哗啦”一声，在死寂的大殿里炸开。
“你们是想告诉朕，这大景的江山，如今是那无头鬼做主了？朕这个皇帝，是不是该退位让贤，把这龙椅让给那钟馗去坐？”
“臣等死罪！”
百官齐刷刷地跪倒一片，额头磕在金砖上，发出闷响。
跪在最前头的，是京兆府尹陆全福。这位爷平日里最是长袖善舞，在京城这潭浑水里游得比泥鳅还滑，不管多大的案子，哪怕是天塌了，他也能寻个高个儿的顶着。
可今儿个，他顶不住了。
赵金宝的人头挂在城墙上，那就是在抽朝廷的脸。京城的治安归京兆府管，这脸被打肿了，第一个疼的就是他。
陆全福伏在地上，官帽都歪了，背上的冷汗把那身绯色官袍浸成了深紫色。他眼珠子骨碌碌转着，用余光瞥向身旁的冯钰。
冯钰跪得笔直，像根戳在殿上的老松木。他那张国字脸上看不出喜怒，只是嘴角绷得死紧。
“陆全福。”宣和帝点了名。
陆全福浑身一激灵，赶紧往前爬了两步：“臣……臣在。”
“你是京兆府尹，掌管京畿治安。这‘无头钟馗’在你的地界上连杀三人，闹得满城风雨，人心惶惶。如今更是把刀架到了皇城根下。你，作何解释？”
陆全福咽了口唾沫，脑子转得飞快。这案子太邪性，若是认了治安不力，那就是掉脑袋的罪；若是推给鬼神……虽然荒唐，但好歹是个没法查的借口。
“启奏陛下，”陆全福颤声奏道，“非是臣不尽力，实在是……实在是此案诡异至极。那凶手来无影去无踪，又有百姓目击其无头而行，身高三丈，力大无穷。坊间……坊间皆传是钟馗爷显灵，专杀……专杀……”
他想说“专杀贪官”，但这话说出来等于找死，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，改口道：“专杀命数已尽之人。臣以为，此事非人力可为，或许……或许该请大相国寺的高僧，做一场法事……”
“混账！”
宣和帝气极反笑，抓起手边的白玉镇纸就砸了过去。那镇纸擦着陆全福的乌纱帽飞过，“当”的一声砸在金柱上，碎成了几瓣。
“堂堂京兆府尹，查不出案子，竟然在这金殿之上宣扬怪力乱神！朕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？看风水的吗？还是算命的？”
陆全福吓得魂飞魄散，连连磕头：“陛下息怒！陛下息怒！臣糊涂！臣昏聩！”
宣和帝胸口剧烈起伏，目光转向那个跪得笔直的身影：“冯钰。”
“臣在。”冯钰沉声应道。
“大理寺号称掌天下刑狱。怎么，也打算告诉朕，是鬼杀人？”
冯钰抬起头，目光清明，不卑不亢：“回陛下，这世上没有鬼，只有心里有鬼的人。班山之死系机关所致，王远道之死系利刃斩首，赵金宝之死亦是如此。凶手心思缜密，手段残忍，精通机关术与心理操纵，旨在制造恐慌，挑衅朝廷威严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加重了几分：“此乃人祸，绝非天谴。既是人祸，便有迹可循。只要是人，就逃不过大景律法。”
这番话掷地有声，比陆全福那套神鬼之说顺耳多了，也让宣和帝的脸色稍稍缓和。
但缓和归缓和，火还没撒完。
“说得好听。”宣和帝冷哼一声，“既然知道是人祸，为何至今抓不到人？让那狂徒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把人头挂起来？”
冯钰沉默了片刻，腰背微微一弯：“臣，无能。请陛下责罚。”
他没找借口，没推卸责任，甚至没提大理寺接手时间尚短。他把这口又黑又沉的锅，实实在在地背在了身上。
陆全福在旁边看得直咋舌，心里暗骂这冯老头是个榆木疙瘩，嘴上却不敢吭声。
“西城门守将何在？”宣和帝突然调转了枪口。
一个身披铁甲的武将战战兢兢地跪行出列：“罪臣……在。”
“城门重地，竟让人带着人头混进去，还吊上了角楼！若是那贼人带的不是人头，是火油，是强弩，朕这皇宫岂不是要被点了？”
那武将面如死灰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拖下去。”宣和帝一挥袖子，声音冷得像冰，“杖八十，革职查办，流放三千里。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