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的偏厅里，灯火却亮如白昼。
几十个书吏被连夜从被窝里薅了出来，正埋在一堆从礼部搬回来的故纸堆里。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卷宗的霉味、墨水味和所有人身上的汗味，熏得人头昏脑涨。
顾承安一个人占了一张长案，面前堆着小山一样高的卷宗。这些都是礼部祠祭司这五年来的所有记录，从哪座庙的房梁塌了需要修，到哪家道观的香火钱少了需要查，事无巨细，杂乱如麻。
他的眼睛快速地扫过那些泛黄的纸页，一行行蝇头小楷在他眼中自动分解、重组。他的脑子就像一台精密的算盘，飞快地筛选着有用的信息。
“班山……教坊司……傩戏……”
“王远道……祠祭司……庙讳……”
“钟馗……鬼……”
这些词像是一群无头的苍蝇，在他脑子里嗡嗡乱撞，却始终连不成一条完整的线。
“喝口水吧。”苏青墨端着一碗温热的菊花茶放到他手边，茶碗旁边还放着一碟切成小块的雪梨。
顾承安抬起头，眼里的血丝吓了苏青墨一跳。
“你多久没睡了？”
“不困。”顾承安摇摇头，声音有些沙哑。他拿起一块雪梨塞进嘴里，冰凉的汁水让发烫的喉咙舒服了一些。
裴玄靠在门框上，手里转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，那是从燕破那儿顺来的。他看着满屋子焦头烂额的书吏，叹了口气：“这叫大海捞针。王远道在祠祭司干了十年，经手的破事比这屋里的灰尘还多。就算他和班山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，也早就抹干净了。”
“砰！”
话音刚落，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。
燕破一身煞气地冲了进来，他身上那件黑色的劲装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，脸上还带着一道新鲜的血痕，像是刚跟人干了一架。
“他娘的！这帮孙子是真不怕死！”燕破把横刀往桌上重重一拍，刀身上还带着血腥气。
“怎么了？”裴玄皱眉，“你不是去教坊司打探消息了吗？跟人动手了？”
“打探个屁！”燕破抓起桌上的茶壶，对着壶嘴一通猛灌，然后抹了把嘴，骂道：“我刚到教坊司门口，就看见那帮粉头、乐工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，聚在门口喊口号！”
“喊什么？”
“‘钟馗爷显灵，为民除害！’‘严惩贪官，还我公道！’”燕破学着那些人的腔调，气得直乐，“我上去想把人轰散，结果那帮手无缚鸡之力的娘们儿，居然敢朝我扔烂菜叶子！要不是看她们是女人，老子一刀一个全给劈了！”
“公道？”裴玄冷笑一声，“一个戏子死了，一个官员被砍了头，他们倒喊起公道来了。这班山在教坊司，人缘这么好？”
“好个屁！”燕破啐了一口，“我抓了个老乐工问了问。那老头说，班山当年在教坊司就是个刺头，仗着自己有几分本事，谁都看不起。后来不知道怎么得罪了个大人物，被人打断了一条腿，硬生生从教坊司给扔了出来。要不是命大，早死在乱葬岗了。”
“打断腿？”顾承安的目光从卷宗上抬了起来，“卷宗上只写了‘伤人’。”
“官府的卷宗，能信一半就不错了。”燕破不屑道，“那老头说，当时那事闹得挺大，但很快就被压下去了。打人的人没事，被打的班山反而背了个‘伤人’的罪名被赶了出去。教坊司里不少人都觉得班山是冤枉的，但没人敢出头。现在班山死了，王远道也死了，这帮人觉得是班山的鬼魂回来报仇了，一个个都跟过年似的。”
“大人物……”裴玄捏着核桃，若有所思，“能让教坊司和官府都闭嘴的，官阶至少在三品以上。王远道一个六品主事，还没这么大能量。”
“所以这事儿还没完。”燕破一屁股坐下，脸色凝重，“这‘无头钟馗’，不是只杀一个王远道就收手的。他这是在唱连台本戏呢。”
“叮铃铃——”
一阵急促的铜铃声突然从前院传来，那是大理寺的“惊堂铃”，只有发生十万火急的要案时才会敲响。
屋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，齐刷刷地看向门口。
一个皂役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，因为跑得太急，在门槛上绊了一跤，摔了个狗啃泥。
“大……大人！”皂役顾不上疼，挣扎着爬起来，声音都变了调，“又……又死了一个！”
裴玄手里的核桃“啪”的一声掉在地上，滚到了墙角。
“谁？”
“是……是工部虞衡司的郎中，赵金宝赵大人！”
“怎么死的？”燕破的声音发紧。
皂役的脸白得像纸，嘴唇哆嗦着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，只是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，然后做了一个横切的动作。
“头……头也不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