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比火更容易蔓延的，是流言。
“黑脸的钟馗爷，没脑袋。红袍的大宝剑，把官宰……”
这首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童谣，就像是长了脚的蒲公英种子，一夜之间，吹遍了景阳城的大街小巷。
起初只是三五岁的孩童拍着手唱，唱得字不成句，调不成调。可很快，这调子就传进了茶楼、酒肆，传到了那些说书先生的耳朵里。
城南，樊楼。
这里是景阳城最大的瓦子，三教九流，鱼龙混杂。此刻，正午当头，樊楼里却比东市的菜场还热闹。
二楼的雅座里，裴玄正慢条斯理地用银签挑着一碟“蜜渍李子”，甜得他眉眼都舒展开了。
“这樊楼的李子，倒是比宫里的贡品还有几分味道。”他将一颗李子递到顾承安面前的白瓷碟里，“尝尝。查案子费脑子，得补补。”
顾承安没动那碟李子。他的目光穿过雕花的窗格，落在楼下那个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说书台上。
台上，一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说书先生，正手舞足蹈，说得唾沫横飞。他手里的醒木“啪”的一声拍在桌上，整个茶楼都静了下来。
“列位看官！要说这几日景阳城最邪乎的事，莫过于那‘无头钟馗夜斩官’了！”
说书先生压低了声音，故作神秘地凑近台边：“你们只知礼部王主事被斩了头，可知那王主事平日里是何等人物？他家的银子，拿船都装不下！他府上的小妾，比教坊司的粉头还多！这种人，死不足惜！”
“说得好！”楼下立马有人叫好。
燕破坐在顾承安对面，正抱着一坛子“三碗不过岗”，听得直皱眉。他“咕咚”灌了一大口酒，骂道：“这帮穷酸，自己没本事当官，就盼着当官的都死绝了。王远道是不是贪官，自有御史台去查，轮得到他们在这儿嚼舌根？”
“民心如水，可载舟，亦可覆舟。”裴玄淡淡道，“现在这水，快要开了。”
说书先生见气氛到了，更是来劲，把那无头钟馗描绘得神乎其神：“话说那夜，铜驼巷里，阴风怒号！只见一个三丈高的黑影，肩上扛着一口铡刀也似的宝剑！他没脑袋，脖腔子里往外冒的不是血，是黑烟！王主事的护卫一见，‘噗通’就跪下了，喊‘钟馗爷饶命’！可钟馗爷理都不理，宝剑一挥，咔嚓！那王主事的脑袋，就像个西瓜一样，骨碌碌滚出八丈远！”
“胡说八道。”顾承安低声道，“护卫说……剑很快，没看清。而且……头不见了。”
“小声点。”燕破瞪了他一眼，“咱们是来听的，不是来砸场子的。”
顾承安闭上了嘴。但他那座记忆宫殿里，说书先生的每一个字，每一个夸张的表情，都像是一块块砖石，被精准地码放起来。
三丈高……是踩了高跷的视觉误差。
铡刀似的宝剑……是那把特制的重剑。
冒黑气……护卫的原话是“冒黑气”，但晨雾浓重，加上恐惧，很可能是看花了眼，或者是凶手用了某种发烟的道具。
“最邪乎的还在后头！”说书先生一拍大腿，“那钟馗爷斩了王主事，提着脑袋，一步一步，走到墙边，然后……‘嗖’的一下，穿墙走了！”
“哈哈哈哈！”楼下爆发出一阵哄笑，没人信，但都听得津津有味。
“这世上没有穿墙术。”顾承安又忍不住开口，“只有……我们没看到的门。”
他的脑子里，铜驼巷的地图瞬间展开。那是一条死巷，两边都是高门大院。但院子和院子之间，会不会有暗门？或者，凶手根本就住在那巷子里？
“你瞧瞧，这传得还有鼻子有眼的。”燕破指着楼下那些听得如痴如醉的茶客，“大理寺和京兆府的告示贴出去三天了，说那是凶徒假扮，结果呢？没一个信的。老百姓就爱听这个。”
“因为这个故事，比告示精彩。”裴玄拿起一颗蜜饯，细细品味着，“告示上说的是一个凶残的杀人犯，老百姓听了只觉得害怕。可这个故事里，是一个替天行道的无头神明，杀的是他们眼里的‘坏人’。他们不一定信，但他们愿意听。”
“这他娘的叫什么事？”燕破把酒坛子重重一顿，“杀人还有理了？照这么说，以后谁看谁不顺眼，都可以扮成钟馗去砍人了？”
“所以，我们必须在他杀下一个人之前，把他揪出来。”裴玄的眼神冷了下来，“这股风，不能再吹下去了。再吹，就要出大事了。”
顾承安的目光从说书先生身上移开，落在了茶楼的另一角。
那里坐着一个卖画的货郎，地上铺着一块布，上面摆着十几幅钟馗的画像。有镇宅的，有祈福的，画得都差不多，一个红脸大汉，瞪着眼，踩着小鬼。
一个时辰前，他摊子前还无人问津。可现在，说书先生的故事刚讲到一半，他摊子前就围满了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