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大理寺时，天已大亮。
日头挂在天上，惨白白的一轮，照在身上不仅没暖意，反倒把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气，逼得更真切了些。
“哐当！”
横刀重重砸在桌案上，震得青瓷茶碗一跳，残茶溅了一桌。
燕破一屁股坐塌了长凳，抓起茶壶就往嘴里灌，喉结剧烈滚动，再抹嘴时，眼里全是红丝。
“踩高跷？亏这孙子想得出来！”
燕破把茶壶往桌上一墩，骂声震得房梁灰直掉：“为了装个鬼，费这么大劲？老子就不信了，他踩着两根棍子还能飞天遁地？张虎那帮废物是瞎了？附近院子里的竹竿、晾衣杆，哪怕是长点的烧火棍，就没搜出来一根？”
“搜了。”
裴玄整个人瘫在太师椅里，昨夜没睡，今早又遭了那血淋淋的惊吓，这会儿连捏蜜饯盒子的手指都在抖。
“张虎的人把铜驼巷地皮都快刮下来三层了。别说高跷，连根稍微直溜点的木头都没见着。”
苏青墨没接话。
她正用一块浸透了烈酒的白布，细细擦拭着那是她的命根子般的工具箱。一下，两下，力道均匀，仿佛那箱子上也沾了铜驼巷洗不净的怨气。
“凶器呢？”
苏青墨头也不抬，声音清冷：“那么大一把如门板宽的巨阙剑，总不能也没了踪影。”
“也没了。”
裴玄叹了口气，终于捏起一颗蜜饯塞进嘴里，甜味在舌尖化开，才稍微压住了胃里的翻涌。
“现场除了那具没脑袋的尸体和一地呈喷射状的血，干净得像是被谁特意打扫过。那几个吓破胆的轿夫，这会儿还在京兆府大堂里尿裤子呢。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词——鬼、没头、冒黑气。”
角落里，一片死寂。
顾承安没参与众人的宣泄。
他缩在阴影里，膝盖上摊着那本从户籍司调来的《班山履历》。
指腹在粗糙的纸页上缓缓摩挲，最终停在了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上。
指尖微微泛白。
一个戏子，一个礼部官员。
一个在万众瞩目的戏台上被无形丝线吊死。
一个在幽深死寂的巷弄里被无头红袍砍杀。
看似风马牛不相及，偏偏被“钟馗”这个诡异的符号，死死钉在了一起。
这哪是什么巧合？
这分明是有人写好了剧本，正逼着满城人看戏。
“礼部……”
顾承安低声呢喃，声音轻得像风，“班山……王远道……都是礼部。”
“嗯？”
裴玄抬起眼皮，折扇在掌心轻敲：“班山不是个唱戏的吗？怎么跟礼部衙门扯上了干系？”
“卷宗。”
顾承安把那本薄薄的册子递了过去，指着那行字。
“熙宁五年，班山曾于礼部教坊司挂名，专攻傩戏。主攻驱鬼逐疫的祭祀大戏。同年秋，因伤人罪，被革除名籍。”
“教坊司？”
燕破眼睛一亮，身子前倾：“那不是给宫里和官家宴席调教乐工舞姬的地界儿吗？一个下九流的戏子，还能跟高高在上的祠祭司主事有交集？”
“这就叫线索。”
裴玄接过卷宗，眼神瞬间变了，原本的慵懒一扫而空。
“一个被教坊司开革的戏子，一个现任的礼部祠祭司主事。有意思。”
裴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：“这出戏，唱的哪是《钟馗捉鬼》，分明是《礼部恩仇录》。”
话音未落。
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，那是官靴踩在青石板上特有的沉闷声响，中间还夹杂着几声压抑不住的呵斥。
“冯大人！冯大人留步！您听下官解释啊！”
大红色的官袍像一团烈火，卷进了昏暗的偏厅。
大理寺正卿冯钰大步流星，官帽戴得一丝不苟，那张国字脸却铁青得吓人。
他身后，跟着个跑得气喘吁吁的青袍官员。
那人四五十岁年纪，平日里也是拿腔拿调的礼部侍郎，此刻却满头大汗，想去拉冯钰的袖子又不敢，只能像个做错事的学童，跟在后面迭声告饶。
“解释？有什么好解释的！”
冯钰一进门，见裴玄瘫着、燕破躺着，火气腾地一下更大了。
他一甩袖子，劲风差点把那青袍侍郎扫个跟头。
“本官这大理寺，快成你们礼部的后院停尸房了！昨儿死个戏子，今儿死个主事！怎么，王远道是不是也跟那班山一样，签了死契？生是你们礼部的人，死也得归我大理寺收尸？”
那礼部陈侍郎被骂得一缩脖子，擦了把汗，眼神飘忽地看了看裴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