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审了一宿戏班子，大理寺众人都还没怎么合眼。裴玄正歪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捏着块凉透的桂花糕，想吃又怕牙疼，正对着那块糕相面。燕破四仰八叉地躺在两条拼起来的长凳上，呼噜打得震天响，震得桌上的茶盖都在跳舞。顾承安缩在墙角，膝盖上摊着那本看了半截的《班山履历》，眼皮子直打架。
“出事了！裴少卿！燕爷！出大事了！”
这一嗓子嚎得凄厉，比昨晚戏台上的鬼叫还渗人。燕破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，顺手抄起靠在桌边的横刀，眼还没睁开，杀气先溢了出来：“谁？哪个孙子劫狱？”
张虎连滚带爬地冲进正堂，官帽跑丢了，那一身官服被露水打得透湿，贴在圆滚滚的肚皮上，活像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胖蛤蟆。他脸色煞白，嘴唇哆嗦得跟风中的落叶似的，见到裴玄“噗通”一声就跪下了。
“没……没劫狱。”张虎喘得像是拉断了的风箱，“是……是见鬼了！真见鬼了！”
裴玄皱眉，把桂花糕放下，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腮帮子：“张捕头，这里是大理寺，不是天桥底下说书的。把舌头捋直了说话。”
“就在……就在铜驼巷口。”张虎咽了口唾沫，眼里的惊恐不像是装的，“礼部祠祭司的主事，王远道王大人，死了。”
“死个官算什么见鬼？”燕破把刀插回鞘里，一脸的不耐烦，“京城这地界，喝花酒掉井里淹死的官也不是没有。”
“不一样！”张虎急得拍大腿，“他是被……被一个无头的钟馗给砍了！”
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顾承安猛地抬起头，手中的卷宗滑落在地。
“无头……钟馗？”
“千真万确！”张虎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，“王大人的轿子刚过铜驼巷，就被拦了。四个轿夫，两个护卫，亲眼看见巷子口立着个黑影。穿着大红官袍，脚蹬云靴，手里拿着把比门板还宽的宝剑。那东西……那东西脖子上空荡荡的，什么都没有！”
“护卫呢？”苏青墨提着工具箱从后堂走出来，脸上带着刚洗过脸的水汽，眼神清冷。
“吓疯了一个，剩下的都瘫在京兆府大堂里尿裤子呢。”张虎苦着脸，“这案子太邪性，京兆府尹大人的意思是……这还得请大理寺的诸位神仙去镇场子。”
又是推磨。
但这次，没人有心思调侃张虎。昨晚班山刚在戏台上演了一出“钟馗捉鬼”把自己挂死了，今儿天还没亮，街上就冒出个“无头钟馗”杀人。这其中的关联，傻子都看得出来。
“走。”裴玄站起身，脸色阴沉，“去铜驼巷。”
铜驼巷离大理寺不远，是条住着不少中层京官的幽静巷子。平日里清净雅致，此刻却被京兆府的差役围得水泄不通。
还没靠近，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就扑面而来，混杂着晨雾的潮气，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顾承安跟在裴玄身后，脚下一深一浅地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。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探头探脑的差役，落在巷子正中。
一顶青呢软轿侧翻在地，轿杆断了一根。轿帘被扯烂了，挂在轿门上随风晃荡。
而在轿子前方三步远的地方，趴着一具尸体。
那是具无头尸。
虽然没了头，但从身上那件绣着云雁的官服依然能认出，这是位正六品的朝廷命官。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，呈扇形泼洒在青石板上，甚至溅到了两边的粉墙上，红得刺眼。
“呕——”
旁边的巷子口传来一阵干呕声。两个身穿护卫服饰的汉子正缩在那儿，面无人色，身子抖得像筛糠。旁边还蹲着两个轿夫，正把头埋在膝盖里，看都不敢看那尸体一眼。
“那就是目击者？”燕破努了努嘴。
张虎赶紧跑过去，想把人提溜过来，结果那护卫腿软得跟面条似的，根本站不起来。
“就在这儿问吧。”裴玄走过去，用折扇挡了挡口鼻。
“大……大人……”其中一个稍微清醒点的护卫，牙齿还在打颤，“真的是鬼……真的是鬼啊！”
“这世上没有鬼。”顾承安蹲在他面前，声音平淡，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安抚力，“你看到了什么？从头说。”
护卫深吸了几口气，眼神依旧有些涣散：“王大人……今儿起得早，说是要去部里查个档。轿子走到这就停了，轿夫说前面有个醉汉挡路。小的……小的就上去想把人轰走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那人……那人站得笔直，不说话，也不动。今儿雾大，小的走近了才看清……那人穿着大红袍子，那是……那是戏文里钟馗爷穿的衣裳啊！小的正想骂，那人突然往前走了一步。”
护卫的瞳孔猛地收缩，像是回忆起了极度恐怖的画面：“他没头！脖子上面是平的！